蔡子文在看见苏纵进来的时候抬起头,在昏暗的环境里的那双眼睛却十分明亮,夹带着对某种东西的热爱。
“哥哥,你怎么来这边了。”蔡子宁放下手中的铅笔,动作十分轻巧,没有吵醒在旁边压着脸颊酣睡的小女孩。
苏纵婉拒了蔡子文伸过来的手,低头看见那张低矮的桌子上摆放了一本干净的本子,铅笔削头有些发钝 ,借着那只灯火微弱的蜡烛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蔡子文的字出乎意料的好看,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来说,他的字端正有力,一笔一划之间有一种浩然之气。
“子文,你的字有练过吗?”苏纵把本子拿起来,这才发现不是学校的作业,而是一些诗歌。
“没有,哥哥要不要回去休息?你身体刚好,不能吹冷风。”
趴在桌子上的蔡子宁听见讲话的声音,也嘟嘟囔囔地抬起头,一副还没有睡够的样子。
“我感觉已经好多了,子宁先起来吧,这么趴着睡觉容易着凉。”苏纵把身上那件单层外套披在她的身上,“家里还有饭吗?”
子宁迷迷糊糊摇头,“没有,我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吃过饭了。”
苏纵拍拍她的小脑袋,转头对蔡子文说:“屋里面有一些南瓜苗,你看看怎么弄熟,我出去找村里人借点米。”
蔡子文还来不及叫住苏纵,他就已经走进夜色里,看不见影子了。
冬天的光线总是很短,苏纵没有披外套走在小道上,黑夜里的冷风呼呼刮来,那风像是灵魂一样凉透。
地面上的积雪把泥泞的路冻硬,走起来带着钻进脚底的冷意。
好在今天是一轮满月,银灰色的月光洒落之后可以看出隐隐约约的轮廓。
苏纵朝着最近的一间房子走过去,房门没有闭紧,露出一小条缝。
透过那条缝,可以看见房间里面正烧得火热的炉子,木柴在里面噼里啪啦地炸出火星,带着口音的聊天传到了屋外。
苏纵敲了敲门,用套近乎的语气说:“叔,婶,借我一点米吗?”
里面的声音陡然停下,溢出来的尴尬气氛让苏纵萌发了想退缩的念头,但是一想起那瘦骨嶙峋的肩头,又继续开口:“我是子逸,我保证不过完冬就还回来。”
屋子里面才继续有了动静,门被扒拉出一条缝,一个瘦瘦的大婶穿着褪色的旧棉袄探出来脑袋,“啊,是子逸啊,要不要进来坐坐?”
“不用了,婶,我就是想来问你们借一点米。”
她的脸上露出了犹豫迟缓的表情,“这个冬天雪下的很大,谁也没有多少余粮可以过冬了。”
苏纵揪住她的那份犹豫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无助:“婶,我保证过几天就会还你。我也是读书人,总不会骗你吧,子文和子宁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呢。”
或许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了她,她转身进屋子里,语气也带着无奈:“行吧子逸,婶这就给你拿。”
苏纵接过装米的小袋子,米的分量不多,但是也够他们吃上一天。
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食物的重要。
苏纵接过之后,朝她轻轻一躬:“谢谢婶,我过两天就还给你。”
这个面容朴素的女人连连摆手,“不用还了,这些你就拿着吧。蔡姐刚去世,你们也不容易。”
苏纵拿着这一小袋米,走到了返程的路上。这次他走得格外小心翼翼,生怕把手上这一袋米撒了。
回到屋子里面的时候,蔡子文已经把菜烧好了,这绿油油的菜叶比他想象中要好些。
蔡子宁则坐在主屋唯一的那张床上,看见苏纵手上的米之后,两只眼睛不住地放出亮光,像是两盏小灯泡。
苏纵不会用农村的灶头,蔡子宁的个头又太矮了,所以做饭又交给蔡子文来上手。
他和蔡子宁两个人则坐在旁边负责加柴火。
灶头里面跳跃着明亮的火光,照在他们的脸上,身上暖洋洋的一片。
苏纵搅了一下火堆,火星在里面胡乱溅射,他又把木棍放下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长大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”
灶头里的一根柴火烧断了,“啪啦”一声跟着苏纵的尾音。
蔡子宁抓住寻着饭菜香味进到屋子里的小白狗,十分天真地说:“我希望以后天天都可以吃饱饭,等我在大一点就可以帮哥哥们的忙。”
蔡子文则成熟多了,他思索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:“我想当一个老师,但是我更想当一个成功的商人,这样哥哥和妹妹就不用一起受苦。”
小白狗匍匐在地面,颜色并不太纯正的背上染上几条碳火的黑色,任由别人的轻抚。
苏纵眼底跟着火焰忽明忽暗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一切都会变好的。”
饭菜都端上桌子后,苏纵的确饿了,对着这两盘绿生生的菜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效果。
吃完饭,蔡子宁乐颠颠地抱着碗拿出去洗了。
蔡子文这个时候叫住了准备跟出去的苏纵,“ 哥哥,你等会,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苏纵停下脚步,蔡子文好像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,坚定的目光盯住苏纵:“哥哥,我打算不上学了,跟着他们一起去镇上做些零工。”
上学也是需要钱的,虽然不多,但是以现在他们的家庭情况,根本就负担不起。
比起他的辍学,蔡子逸因为条件不好,放弃读大学更是让人心痛扼腕。
苏纵轻笑一声,伸手摸了摸还不足他胸口高的小少年,“你不是说想当教师吗,比起做一位成功的商人,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前者吧。”
蔡子文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说出反悔的话,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却出卖了他。
“好啦,别想太多,相信哥。”苏纵把这个小少年搂进怀抱里,“你继续去上学,剩下的我来解决。”
第二天亮的很早,他家养的那只鸡从半夜就开始嚎叫,他自己家里面只有一只鸡,但是这威力丝毫不能减弱。
撕心裂肺的鸡叫中间还掺杂了几下狗叫,炭火早就在半夜就熄灭了,炕上一片冰冷让他就没有怎么睡好。
最后一点睡意也被这不休止的喧吵打断,他从炕上下来穿好鞋,正好撞上蔡子文从外面端了一锅粥进来。
苏纵朝他点点头,顶着一头鸡毛就出去洗漱,小白狗见到苏纵出来之后高兴地打了个滚,前爪抻直,半趴在地上。
苏纵怨恨的看了它一眼,接着看到在角落里的母鸡,屁.股一撅落了一个白色的鸡蛋下来。
这才打消了苏纵杀鸡加菜的念头。
把昨天的剩菜拿出来加热之后,潦草地吃完了早饭。
蔡子文因为是要到镇子上去读书,他很快吃完就个招呼,像风一样刮出去。
苏纵则是嘱咐蔡子宁待在家里不要乱跑,自己则是跑到了他“奶奶”家里。
在屋门前有一个大约30岁上下的妇人端着一个小瓷碗,怀抱里面有个一岁多的小婴儿。
碗里的粥掺了一些瘦肉,看起来可口极了,可是小婴儿却哭闹着不肯吃。
这个妇人在看见苏纵朝这边走过来之后,神色稍变。把勺子放进碗里,就想抱着孩子转身进房间里。
苏纵自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,当机立断喊了一句:“三伯母。”
那个妇人才不清不愿的假装才看见苏纵,挂着一脸虚伪的笑容朝他点头致意:“子逸怎么来了?前两天不是还说摔到脑袋,要在床上躺上一段日子的吗?”
趁着她说话的空档,苏纵已经走到了房屋的门口。
“没什么,我就看今天天气好,想回来拿一些属于我家的东西。”苏纵走进了屋里,那妇人紧张的跟了上来。
“子逸,东西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”那妇人想挡住苏纵的视线,却被他一晃而过,“我们家哪里有你的东西?”
蔡子逸所在的吴家村经济普遍落后,不要说平时能吃上一顿肉,就算是过节也见不了多少肉渣。
而他的三伯母就已经富饶到一顿早餐的粥里面都掺着不少肉丝,事实上他们只是守着三分地的普通人。
“这些年来,从我母亲身上拿的东西,还有我家的地,以及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用竹筐装满的地瓜,“以及你从我的地上偷走的东西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?!”三伯母听到他的话着急地想反驳,“大家都是一家人,怎么能用偷这个字呢?平日里我们可没少帮过你的母亲啊!”
苏纵冷笑一声:“怎么帮?拿着她辛辛苦苦种下来的食物,说是帮她拿去镇上卖,然后偷偷藏下一大半的钱,也或者说是三天两头编造各种理由问我母亲借钱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那个妇人被他堵的一时气上不来,支支吾吾半天也蹦不出一句话。
“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上,以前我就不追究了。”苏纵指了指那竹筐,“把我家的地还有粮食还回来。”
“你这个外姓的孽孙在这闹什么呢?!”一道口音颇重的声音从内屋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