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一路上看到果子就摘,吃饱了再拿几颗放储物袋里,困了就倚靠着树,拿外衣当衾。
好几天没洗漱的少年脏兮兮得很。
江知余保持冷漠脸接受人们的洗礼,额前的碎发长了些,搞得他有些看不清路。
又是一个小镇。
他摸摸鼻子,觉着这儿的镇挺多的。
江知余懒懒散散地走着,带着几分不在意。
却无人知他心里对着如今的自己嫌弃得很。
他发誓如果能找到他们一定得先去洗个澡。
太脏了。
原身的视力姣好,连带着他也享了这福。
老远就看到青衫的少年和一只棕狐狸打闹,旁边阴郁的少年偶尔才插一句话。
少年眉头微挑,挂上玩世不恭的笑,很大爷范的走过去。
那边的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他,宗陌羡跳出洛熙以的怀里冲出来,后者慢悠悠走着。
小狐狸的表情突然由惊喜变成惊愕。
白黎表情不对,急急向前跑。
洛熙以双眼瞪大,快步向前。
少年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快退开!!!”
宗陌羡的身子还在空中,尖锐的声音夹杂着撕心裂肺。
“公子!!!”
两种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。
察觉到危险的少年转过头。
似乎是从另一边屋顶跳下的,穿着深蓝色斗篷的傀儡伸出一只惨白的骨手,朝他飞来。
上一秒分明离得远,下一秒却已经来到眼前。
那时的江知余听不到外界的吵闹声,似乎一切静止般,可耳边却有着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平常跳动的心脏声。
他看到傀儡带着的帽子因冲力而到脑后。
他看到傀儡的骷髅头。
他看到傀儡的眼中闪着蓝光。
他还在傀儡骨手的缝间看到一个姑娘从那边的窗中跃出,拿着匕首朝他飞来。
是那日看到的,那个好看的姑娘啊。
穿着普通依旧不减风姿。
下一瞬他就看不见了。
傀儡的手已经覆在他的脸上。
少年被迫闭上眼睛。
随即便感到脸上一重,身体一轻。
全身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,想要做些动作来缓解一下,却动弹不得。
头上的伤口破了,滴滴鲜血染红了小部分脸。
勉勉强强睁开了右眼,便从前方的大窟窿中望见一切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居然撞穿了一座屋子和几棵树。
人要来要钱的话,他没钱赔该咋整?
第二反应是他撞了这么多木头,他这病秧子身体居然还有气儿?
也是命大。
第□□应是原来傀儡还有白骨的。
究竟是从坟里挖的还是野外捡的?
嗯,野外可能性大一点。
脑子有些清晰了,江知余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
他笑也笑不出来了,因为他疼得只能龇牙咧嘴。
窟窿那边,女孩在江知余被击出去后的下一瞬,狠狠踢了傀儡一脚,手臂一动,匕首直直刺向傀儡。
洛熙以脚尖点地,一跃至空中,握着剑柄的双手用尽了力气,朝傀儡奋力一斩。
冒着蓝气的剑气斩在身上插着匕首的傀儡身上。
变成人形的宗陌羡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,摆好手势,横眉凝眸。
傀儡腾空下的地面,骤然出现一个发光的金色的法阵,光束笼罩着傀儡的整个身子,嗖地将它往上拱。
“嘭!”
爆炸了。
灰色的烟雾中看不见傀儡,女孩一跃,抬脚朝烟雾一踹,傀儡直直往地上摔。
洛熙以很默契地在傀儡落地时,剑一伸,稳稳当当地挑起。
他一用力,往上挑,傀儡又飞到天上。
女孩趁着洛熙以接住的时候落地,又跳上去踹一脚。
洛熙以再挑起,但这回他没有给女孩,而是手腕微动,挑给宗陌羡。
宗陌羡心领神会地早已念好咒语,法阵再次出现,让傀儡再上一层。
一人一次,如此反复。
存在感为零的白黎早已来到江知余身旁,冷着脸伸出手,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拉起来。
江知余慢吞吞起身,呲着牙在白黎的搀扶下走过去,便见着这么一幕。
江知余:“……”
白黎:“……”
江知余不能做太大的表情,他只好退而求次地选择微微瞪大了眼睛。
卧槽,你们这比水果忍者还溜好么?!
还玩得很开心啊?!
他微偏头道:“白黎啊,你也去出一份力吧。”
白黎:“……”
他看看少年血迹斑斑的衣服,眉头微蹙,不说话。
变相的拒绝了。
“哎哎!”
洛熙以的声音忽而传来。
白黎横眉,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,一抬眼,便见着发黑的傀儡向他们冲来。
原是洛熙以在给宗陌羡时,脚没站稳,剑一歪,就朝那边冲过去了。
白黎刚想上前踢开这发黑的傀儡,太过专注而一不小心被石头踉跄了一下,错过了时机。
傀儡在这个空隙间已经越过白黎朝江知余飞去。
江知余看着发黑的骷髅头,心中只有大写的卧槽。
傀儡看着是骷髅,没想到这玩意重的一批,直接就把他砸昏了。
背上的木屑又深了点。
洛熙以:“……”
宗陌羡:“……”
女孩:“……”
白黎:“……”
围观的众人:“……”
洛熙以赶紧一嗓子:“大夫呢?这有大夫吗?!”
冒出来的人头里有个老人慌慌张张跑出来。
“老身是!”
有了大夫就好办了,洛熙以赶忙带着人去找个客栈开房。
出来美救英雄的女孩带着个丫头跟过去。
她跟着一行人进了房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昏迷的少年身上,无人顾及这个跟过来的小姑娘。
白黎瞟了她一眼。
女孩似乎感觉到了,朝他微微弯唇。
弧度实在小,甚至都看不出来她动了。
随后又将视线放到江知余身上。
白黎垂眸,接下来也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。
榻上的少年冷汗直流,眉头紧蹙,毫无血色的唇配上惨白的肤色,显得有些可怖。
大夫翻翻少年脏脏的布衣,背上的血已经凝固,和亵衣粘在一起了。
他从旁边的医药箱中拿出一把剪刀,放准备好的热水里烫了烫,小心翼翼地剪开后背的衣服。
血肉模糊的后背还夹杂着许多木屑。
旁边的女孩眉微挑。
宗陌羡看得心疼。
“您轻点。”
“嗯。”大夫漫不经心地应道。
少年一直在吸着冷气和喊疼。
“咦。”
大夫忽然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
洛熙以见此,急急忙忙道。
“没事。”
大夫将木屑取出,用泡过酒的棉签细细清理着伤口上及周围的血迹,偶尔会遇到还没取出的木屑。
都不是很深的伤,但这么一清理,少年的后背整个露出来了。
上面都是错杂纵横的新新旧旧的伤痕。
有几条很长。
大夫上完了药,让洛熙以将他侧着身。
动作轻轻地将剩余的衣料褪去,只见好几条长长的疤在腹部上。
不过痕迹淡淡,看得出来已经在身上很久了。
但腹上还有些新的伤痕。
洛熙以眉眼微深,似是陷入回忆。
大夫清理着血,又上上药,缠了绷带。
少年的胸前和腹部几乎全是绷带。
完成这一次的工作,大夫擦擦汗,又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忌口的还有几天换一次药的问题。
一行人认真地点点头。
少年需要静养,于是众人都出去了。
洛熙以垂头沉思。
那些伤……应当是当年那件事。
当年的江二少突然失踪了。
因着江知余小时候也是经常躺在榻上的,不怎么出去走动,再加上那时他还没有十岁,没觉醒,所以江家虽是人人皆知有个病秧子还受老爷子宠爱的人,却没多少人见过他的真容。
噢,他们还知道那个病秧子还有个妹妹。
老爷子那时也不是长时间呆在家里的,时常会出去玩上好几天,毕竟不当家主不用管事是真的轻松。
江知余那个时候是两天一小病,五天一大病,纵然老爷子再怎么宠他,在江家看来也不过是个短命的病秧子罢了。
所以江知余的失踪是在两三个星期后发现的。
还是江老爷子去找他的亲亲孙子时发现的,那时候的老爷子直接一个暴怒,将贴身照顾江知余的小厮丫鬟全都卖了。
又派一堆人去寻江知余。
江家在个挺偏远的地方,所以当其他世家得知这个消息也差不多是一个星期后了,皇家虽是早些得知了消息,但也不过早那么一二天。
圣上悄咪咪在暗地里找人去寻江知余。
江知余和四公主的婚约除了圣上、皇后、四公主、太子,也就江老爷子知道了。
还有一个亲自立下婚约现在早已入土的先帝知道了。
这些暂时到此为止。
等找到江知余时,是在一个星期后了。
一个暗卫在乱葬岗找到的。
据暗卫所说,当时找到江知余时,那个小孩子便是一个人蜷起身子抱着腿,眼神空洞又无神,在看到他时明显的眼睛一亮。
嘴唇蠕动着,声音哑得根本听不清。
暗卫会唇语,恰巧当时离得近,勉勉强强也能听出几个音。
将江知余带回去,暗卫回去报告时,念出那句话。
“请……杀了我吧。”
圣上听完就沉默了,那边的江老爷子亦是。
江老爷子自此再没一人出去溜达,而是时常带着江知余和他妹妹出去。
直到后来江知余频繁的露面,展现了他的才华后,小有名气,又在十岁后一举成名,从此成为别人口中的“天骄之子”时,才偶尔会出去溜达。
每次都没超过三天。
谁也不知那个天骄之子曾经有过这些事,洛熙以也是偶然间得知的。
但仅仅知道他曾走丢过一次,至于发生什么,他从未告知过他。
当年的洛熙以很简单地就被江知余糊弄过去了,如今再次回想起,倒是有些好奇了。
他是知道江知余从前是个活泼好动,要不是身体缘故,他估摸着他还能上天去。
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的性子大变?
世人皆知江二少性子温文儒雅,才艺过人,却从未有人得知他从前的模样。
亦或者,是他本来模样。
……
侧卧着的少年眉头始终紧锁,唇色发白,冷汗滴滴。
——“阿余,你吃这个吧。”
……谁?
——“阿余阿余,你和我聊聊天好不好?”
……你是谁?
——“阿余,你看那!”
是……向阳?
就像是被握住了心脏,疼得让他不知所措。
疼。
好疼啊。
少年痛苦地紧紧攥着心口前的衣服。
从心底涌出的难过盖过了所有痛苦。
右手始终紧紧攥着衣服,眼角处有着点点晶莹。
江知余轻轻擦过眼泪,半睁的眼睛无神又难过。
他安安静静地侧卧着,一动也不动,眼神空洞。
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许久,少年才转了转眼睛。
一身红衣的男子从窗中进来,随意挥挥手,一把椅子随之来到他的身后,没有一点声音。
左耳的流苏耳坠轻轻晃动,它的主人正含笑望着榻上的少年。
江知余眨了下眼睛:“你是谁?”
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一丝惊讶。
他的表情更是波澜不惊。
男人笑道:“我叫云墨。”
却没说身份。
江知余也不在意,有声无力地问:“何事?”
云墨的唇角上扬的几分。
“认识……向阳吗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在讲故事时,故意吊人胃口。
不出他所料,榻上的少年眼中有一些严肃。
语气却依旧懒散。
“如何?”
没说他认不认识,只是问了个问题。
云墨也没回答,只是站起身,在少年徒然瞪大的双眼中将手中的药丸塞进去。
少年唔唔的挣扎,云墨放了些灵力,将药丸推进去。
江知余生无可恋地咽下去。
“你给我……吃了什么?”
病弱的少年恶声恶气也没有半点威慑,无力的话语只添了几分咬牙切齿。
“不是害你的。”
云墨拿出手帕擦擦那只给少年喂药的手,笑得灿烂。
困意袭来,江知余死死睁着眼不愿区服,意志还在坚持,眼皮却很诚实地闭上。
云墨笑笑:“便是还了你人情了。”
他看看状似木乃伊的少年,摸着下巴笑了。
“真是惨啊。”
他道。
“这失忆得就跟换个人似的。”
眼睛微眯。
“下一次见面,就该在我的教中了。”
带着莫大的自信,男人消失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