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够了,他们再进入下一片竹林。
施法涵养竹林,抛果子喂猴子,练习计数法,时间逐渐过去。
日影西斜,已临近傍晚,他们走进了蟒潭周边最后一片竹林。
老祭司虽然纯朴,却并不笨,智商蛮高,只不过实在些,小兔子问他,说假如、假如什么的,他算不大出来,实际计数,却学得飞快。他听华汉说得明白,这种计数方法,逢十进位是关键,牛头人原本的计数方法,逢“头顶”进位,也就是十八进位,而且太繁琐,这个世界中,人类的计数法貌似进位数更高,那更难更别扭,自己琢磨,的确是这么个理儿。
牛魂,仅这大半天工夫,学会了从零到九、十,这些发音,又了解了规则,一百以下的数,慢慢地,能数得上来。祭司,可是部落里最聪明的人,学习、教授知识,都是他的职责!
华汉答应他,过几天教他数的写法,还要教他,更大的数该如何数。
“用我说的方法,要是你眼神够好,天上星星,你也数得清呢!竹林里的竹子,自然数得清啊!”华汉慨叹,十个数字,加上“个十百千万”五个字儿,足够地球人类使用了好多年,古人智慧,实在令人佩服!看牛头人的生活方式,能用到百,大概就到顶了!
“瑞兽,这方法,实在妙,我会传给族人!灵狐族有秘法,可以计录年份时间。你这种方法,也能吧!”
“嗯,今天,你记成零年第一日,以后一天天记录下去,那么往后,牛头族也有完备的历史,丝毫不差。可往前,就无能为力了。”
“灵狐族,肯定也是如此记录的。他们早有秘法,早就开始记录,天长日久积累极多,怪不得,灵狐族,是兽人里最博学的种族,号称兽人的史书,掌管兽人族悠久的秘密。瑞兽,有了你的方法,牛头族积累多了,也是如此。真期待啊!”
“嘿嘿,可不是我的方法,这方法,不是我的,不敢居功!你问他的名字?我也不知道,我的祖先发明的,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。过些日子,我教你数的写法,该如何画记,据说,数字的写法,是个叫印三的人,是我祖先的邻居,跟着学会了十进制,发明一种记画数字的法子,恨好用。很久很久以后,这法子传得很远,阿拉伯族把它传到欧族,好多人以为,这数字,是阿拉伯族数字,却不知道,其实,该是印三数字,也不知道,十进制计数方法,是我的祖先们最早使用呢!”
华汉暗地里和老祭司开着玩笑,打量四周却发现,这一片竹林,和其他有些不同。竹子更粗壮,隐隐泛着金属光泽,黑中透亮,显然年头更久远。林子中也有不少枯死的老竹,竹冠已失,仅余极粗的竹干,或高或矮,歪斜的也有,还有不少烧灼的痕迹。
“祭司,你看,这些枯死的竹子!样子很怪!”
“嗯,可能被雷火烧过。这些竹子,年头很老,这里,大概是这几片竹林的发源!”
呼啦啦,一大群竹猴聚集过来,数目明显多于其他竹林。猴群里,有嘻嘻哈哈,冲着牛魂和华汉友好比划的竹猴,也有身形大些警惕盯着他们,冲他们龇牙嘶吼的。
“莫非,这里是猴群的老窝?有些猴子,不欢迎咱们!祭司,休息一下,把这片竹林涵养完,咱也该回去了!今天好累,也有收获。木元素的感应和召唤,我感觉更熟练了!”
“瑞兽,你对木元素的亲和力很高,一阶魔兽,整天在召引木元素,你能撑得住,真够厉害!上次,你身上还有清晰的木系魔光,难道,你不是一阶?”
“你用了四年,才晋升二阶。我,刚能召唤元素,也才几个月。二阶肯定还早,青色魔光,是冬草的缘故吧。那是很奇异的草,我一直在找,可惜没找到。”华汉从腰带内侧摸出各种小果子,一路上采的,数量不多,一个一个扔向不远处的猴群。
“那种香味,我神魂皆醉,祈祷仪式里走了神,还从没有过!嘿嘿,闻到它,我常做美梦的,好多好吃的!”
“我也是,闻着草香,我也常做美梦,梦到自己也成株冬草,长在无尽的冬草原野。荒原好残酷,我能存活,全靠它,它可是我的宝贝,还有毛球,是我的伙伴,没有冬草和毛球,我该早疯掉了。对了,祭司,冬草也吸纳木元素,数量还不少,很奇异!”小兔子眼前,又浮现了冬草梦幻般的开花,那刹那芳华如梦般美好。
竹林里木元素比较浓郁,老祭司和自己施法,木元素绕着黑竹飞舞,那类似的感觉,勾起了华汉对月圆之夜冬草开花的记忆。
“是吗,冬草富含木元素,对于咱木系魔修,就是大补魔力之灵物,怪不得,幽香诱人!”老祭司一句话,点醒了华汉。他得到冬草之时,尚不明白魔元素、魔兽、魔修等概念,虽觉冬草奇异,可从没多想,只潜意识里知道,它颇有奇效,隐有些好草不外漏的心理。
“怪不得,一直鲜绿,如此奇异!我真笨,只晓得它不寻常,可从没想过,它是千年灵芝、万年人参之类的灵物,虽没那么夸张,灵物总不会错!”华汉默不作声,心头闪过诸多念头,十分后悔,自己懵懵懂懂,吃了好几株,只觉得滋味好,可从没想过,这草,真是不同凡俗之物。
进食冬草之后的舒畅感受,点点滴滴,浮上心头。后悔了,早知道,该慢慢吃,细细吃啊!
哎呀,这最后一株冬草,还能种地下吗,还能再活转吗,有木有种子啊,能不能移植啊?
华汉解开蛇皮腰带,轻轻倒出月明珠和冬草来。竹林昏暗,月明珠闪过极微弱的光芒,好久没晒月光了。华汉拿起冬草,仔细打量,极为爱惜。
熟悉的清香弥散开来,老祭司也抽鼻子嗅着,非常陶醉。
华汉把冬草贴向额头,召唤周边的木元素,施展植物寻踪术,同时沉静心灵,仔细感应。
他本想再次看到冬草舒展、开花的梦幻一幕,象上次那样。
周边近处黑竹间,木元素纷纷扑聚而来。
慢慢地,青色的魔光,从冬草浑圆挺拔的独叶上闪起,漫过华汉的额头、躯体,四肢,小兔子全身也泛起了木系魔光。
青幽的魔光在阴暗的竹林里闪烁,更增神秘气息。冬草独特的幽香向竹林深处蔓延开去!
牛魂祭司却感应到,这整片竹林,似乎被幽幽魔光扰动,浓郁的木元素,全被唤醒,正在往瑞兽身旁聚集。他颇吃惊,牛眼瞪得极大,这怎么可能?于是放开灵觉,仔细感应,却更是吃惊,近处的竹子,似乎“活”了,在兴奋呼喊;往外往外更远处,外围竹林里,木元素都在沸腾,正往这里汇聚。
一定是有非常特别的事情发生了。
此时,老祭司紧闭双目,在他心底魔力灵觉感应下,瑞兽所在,已成为一个魔光涨缩升腾的光柱。
那些竹林,老祭司今天一一涵养过,召唤过木元素,也残留着他施法的气息。他本无法感应到如此之远,可现在,他却一一感应到,周边那些竹林里,木元素在异动。那些竹林,仿佛也活了过来,在呐喊舒展,在他的感应里,木元素已汇聚成细细的溪流,浓郁到闪着奇异的微光,各自沿着奇妙玄奥的路线,正往这里聚集。溪流、光芒、线条,绘成一幅奇奥的巨图,而这片竹林,正在这巨图的中央,呈椭圆型,宛如一只,眼睛!
这一切,瞬间投射在他的心头,再难遗忘。哗,灵觉中,华汉所在,凝成的光柱突然迸发出一片耀目的光,仿佛点燃了什么,也仿佛,那眼睛睁开了,瞳仁里散发出强烈的魔光,祭司心神摇曳,灵觉一片空白,什么也感受不到了。
其实,当木元素汇聚到冬草之中,青幽的木系魔光初起,浸透华汉的身体,他的心神已经迷失。
又回到,那无尽的黑梦,黑暗里突生的裂缝,妖异的光芒。然后,他看见,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。第一口草,是株青翠的草,草叶入腹,懒懒的温暖抓住了自己。曾经,为了美味冬草,挺身诱敌,与丑猪搏命,差点命丧丑猪之口,窒息之下,梦入无尽的冬草原野。曾经,月圆夜的花开如梦,刻骨铭心。狂追的彩蛇,洞底的咬噬,嗯,全身麻痒,中了蛇毒,他又看到,彩蛇在发狂,洞窟塌陷,小兔子的身体一点一点蠕动向前,终于咬住冬草,吮吸吞咽。下一刻,意识又被投入火炉,骨架在灼烧,还是冬草,在温柔抚慰,那奇妙的韵律,让他解脱。意识又奇异抽离地底,似乎浮在半空,眼神奇异地透射地底,他真的又看到了,兔子的身躯在颤抖,木元素从泥土里不断渗入,他那前伸的双爪,在缓缓变长,身躯也在反复膨胀收缩--
那是谁,呼呼酣睡,梦到了什么,梦中还在咧嘴笑,酣畅满足的笑?木元素,那些神秘的青色光点,正围着它旋转,不断没入它的身体!怎么,这么熟悉,长耳朵,三瓣嘴,嗯,原来是自己。
孤寂时,是冬草的清香陪伴,中毒时,是冬草的汁液化解,睡梦里,也是冬草舞动抚慰,奇异的韵律,是那么祥和亲切。
原来,自己美梦的时候,真有木元素在四周陪伴呵护!
真的不再孤单,原来一直有你们陪伴。
冬草!木元素!
他泪流满面,心神再转!
这里是何地,仅有几株弱弱的黑色植物。近处,一个泥塘,远处一眼清泉,溪水轻灵流淌,汇入泥塘。是谁,轻盈的身影,绝美的面容,念动咒语,泥潭冒出黄光,渗漏出浑厚博大的力量,那眼清泉,更加灵动,小溪长流不歇,生命有了源头。是谁,鼓动翅膀,轻盈飞舞,画下玄奥的图案,延伸到远处?
月转星移,日升日落,生命延续,已数千年!几番狂雷野火,毁灭、枯荣、萌发。泉依旧流淌,泥塘依旧在,竹根在泥土里潜藏、延伸、生长,由少而多,灭了再发,已是片片竹林,环拱四周。岁月,藏住了那幅玄奥的图案,放眼望去,只是山前,几片不起眼的黑色竹林—
偶然,有人在竹林,到处施法,扰动了木元素,那小小的魔兽,还在竹林生发之源,拿出灵草,召唤木元素,就像突来的火种,引燃孕育多年的生机,竹林数千年枯荣,孕育的木元素,欢歌汇聚,燃亮了那幅奇奥的魔图,吹响了,生命的号角。
华汉感应到了,木元素汇集而来,流过自己,又穿入地下,蔓延开来。地底纵横盘曲的竹根在伸展,在萌发,那一刻,华汉的心神感知,突然放大,随着木元素流淌,顺着竹根向外穿行,竹林里的一切,历历在目。那一刻,他的心神,也探知到了,竹林深处,所孕育的那个生灵,如露如电,心神一触即分。
仅仅一刻,仅仅一刻。
纤弱、坚韧、不屈的生命,枯荣轮回,数千年的沉睡孕育,许多信息,留在心海深处。
如梦如幻,瞬间又消失不见,宛如千年的幻梦。
华汉睁眼的时候,一切静悄悄的,脸上泪痕犹在。
猴群,好多竹猴,蹲在身前不远处,正静悄悄望着自己。
这才看清楚,它们有蓝莹莹的脸庞,深蓝色的眼睛,都在安静地、友善地看着自己。华汉举起手,挥了挥,算是打个招呼,嗯,右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株冬草。
猴群动了,它们也在挥手,咿呀呼喝,很人性化。还有几只猴子凑过来摸华汉,状甚亲热。华汉连忙把冬草塞进蛇皮,把尾端垂下,其余缠在腰间。乖乖,猴群这么灵活,抢了冬草就跑的话,可追不上。两粒月明珠,顺手掖在腰带内侧。现在华汉的身躯又变高变大不少,直立起来两尺有余,腰围也有尺半,腰带内侧颇能掖上不少东西了。
华汉捡起地上剩下的几个果子,喂给周边的竹猴,招呼仍然在发呆的牛魂祭司:“该回去了,祭司!我真累啊,好想睡觉!”大概是刚才的幻梦,耗费了太多心神,他感觉好疲累。
“嗯嗯,瑞兽,这是什么法术?刚才,我被四周的强光,晃动了灵觉,失神了。刚才这是,怎么回事?”
“你教的植物寻踪术,可这地方好神秘,法术好像失控了。光,刚才,四周有光吗?”
“我正用灵觉感应,竹林里的眼睛睁开了,好强的光!”老祭司双手比划,又低头咕哝,他还有点浑噩:“回去,定把今天的事记下来,太奇异了!嗯,那幅图,怎么记不清了,我只看了一眼,可当时记在脑里了—”
“眼睛,你也看到眼睛?也看到那副图?”华汉拍打脑袋,他以为刚才的事,是施法引发幻觉,就像做梦,可听到老祭司的话,难道刚才不是梦?
各有心事,他们准备离开这里,这片竹林,外表虽不显眼,可充满了神秘。
一声猴啸,竹猴群一阵躁动,跳过来一只毛发极长的竹猴,拦住去路,它挥挥手,有几只小猴冲上一株枯竹,互扯住尾巴,居然连成一串,后面两猴抓住竹枝,前面两只已消失在那粗大的枯竹里面。
小猴再出现时,手里拿着一枚鸡蛋大小的果壳,内里掏空了,好像盛着什么东西,小心翼翼过来,举在华汉面前。
“嗯,这是给我的吗?”华汉闻到了一股香气,似乎很熟悉,在哪里闻过。
周围群猴在点头,摸出些果子,放进嘴里大嚼,好像是刚才华汉给的。
真怪,这味道,好像在蟒潭边闻过!华汉接过果壳,往里看时,内里盛着的,是种黄色而浑浊的液体,华汉闻了闻,想到了什么,一口喝下,大呼一声:“哈,好酒,还有吗?祭司,你也来一杯!”
在蟒潭边,老树上的果子掉落水中,不知积攒了多少年,发酵沉淀,隐隐散发的味道,华汉当时觉得有些熟悉,现在才想明白,那是酒香,果子发酵,隐隐的酒香。可能是习惯了烈性白酒,闻到这果酒的香味,他当时没反应过来。
竹猴酿酒,入口稍酸辛,入喉甜香,入腹暖热,还掺杂着竹子特有的清香。
好,真好!猴群还有这好东西!还以为,再也喝不到酒了,原来,异界也有酒,还是猴儿酒!
酒,世间第一好东西。
今朝有酒今朝醉!一场幻梦,真该大醉一场。
老祭司带着华汉,晕晕乎乎回到了营地。
也许是这幅身体,还不习惯酒这种东西,华汉喝了五、六杯,就撑不住了。老祭司到过人类世界,喝过麦酒,味道比这可差得太远,他也要了几杯,猴群已有些舍不得了。
牛头人的身体,对于猴儿酒,也没多少抵抗力。老祭司的舌头大了,一路在嘟囔。
“美味啊,美味!猴群,有好东西啊!”
“明天再来,多采些果子换!”华汉摇头晃脑。
“瑞兽,这些竹子,这些竹林,你看到了吗,都活了!”
“它们本来就是活的,没死!”
“不是死活的活!野兽有嘴叫,有腿能跑,是活的,这些竹子,它们不说话,没有腿,可也是活的。我没想过,植物也是活的,你施法,它们就活了,凑过来和你说话。不是死活的活,怎么说,有灵,对,有灵!它们也有灵!”
“植物有灵?!你也见到吗,地下深处,有个生灵?”
两个醉熏熏的家伙,不知所云,往营地里行去。身后的竹林里,竹根蜿蜒伸展,许多竹笋,看不见,在地下舒展身躯、抽芽萌发!
竹林地底深处,万千竹根之下,有一截透明晶莹的竹节,内里隐约转动着许多云雾状的东西,似是气体,又似液体。
竹林各处,亮起微不可察的光芒,循着奇异的路线,钻入地下,汇集起来,进入这神秘的竹节里。数千年前,不知何人布下、不知何时停滞的魔法阵,又缓缓运转起来。天地间的魔法元素,缓缓被竹林吸引聚集,汇入地下深处。
这里的黄昏,静悄悄,一切无人察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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