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道:“司命别来无恙,徐某正在发愁。”
郦道心巧笑嫣然,目光里却写满警惕:“哦?你愁什么?”
“愁的是……”徐云帆缓缓提剑,“初登九品,何人可来祭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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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人看来,徐云帆是个神奇人物。
海宁之战人人以为他必败,他却在最后时刻逆转。一招凤舞九天,杀死魔教中武功仅次于祭司的法王厉天佑。
就在众人瞠目结舌,以为他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时,偏又传出了他武功全废的消息。
可紧接着,武功全废的人不仅带古华派参与守北关,更在最后与祭司对战的时刻,揭了北关金龙之逆鳞,在祭司眼皮底下逃得无影无踪。
等北玄关为魔教所破,魔人遍寻不得他之踪迹,祭司领人攻入中原后,他却又从魔教的大本营冒了出来,单枪匹马杀进来救人!
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结合在一起,让郦道心对徐云帆充满警惕,甚至,还有难以言说的一丝畏惧。
最可怕的不是强者……而是看不透的对手。
他本是善于欺骗和伪装的狡诈魔人,当年亦曾骗得山阳团团转。但,徐云帆之虚实,他实在不敢下定论。
“绝不可轻视徐云帆。如果发现他之踪迹,立刻报我!”祭司对所有下属严厉的警告犹在耳畔,郦道心更不敢忽视祭司之叮嘱。
所以,任何一个满身浴血,从周身气息看连一品都不到的人,对郦道心说“我有九品功力”,郦道心都会大笑一声,用水袖抽他个脑浆迸裂。
但对方是徐云帆……
虽看他只有末品,焉知这是不是他的障眼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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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则虚之,虚则实之,虚虚实实这四个字,道尽兵法奥妙。
善于欺骗者最多疑,而从不骗人者最易让他人受骗。徐云帆一句话,引得魔教司命疑心大动,手拢秀发,狐疑地打量过来。
荀微在旁更是捏了把汗,悄然以聚音成线送话:“徐兄,太冒险了!”
徐云帆伸指弹剑,响声清脆震动夜空,笑道: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是吧司命大人?”
荀微听得心头一动,这话是给他的回答。纵然冒险,失败不过一死。而今正道沦落如此田地,死又何妨,死有何惧。
顿时释然。相视一笑,竟是默契于心。
郦道心看去,只觉两人行为处处富含深意,疑云更重。
徐云帆暗运心法,体内真气又有长进,故意将其缓缓透出。
郦道心赫然变色,就在自己眼皮底下,徐云帆末品的功力,竟似升到了三品?
他怎可能在瞬间提升如此之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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郦道心越想越觉不妥,对徐云帆的话已信了五成。他重生后武功跌落到七品,若真对上九品武者,难有生路。不由得萌生退意。
但……
魔教大营由他固守,魔兵亦有数百,难道就因这几句话,便夹着尾巴逃跑了?
至少……也该试探一番!
轻抚鬓发的手暗中运气,蓦然清叱一声,双袖乍然伸展,直扑徐云帆面门!
荀微心道不好,刚要帮忙,却见徐云帆步踏玄奇,出手如电,以不可思议的精准,将两道长袖接在左手中!
魔教司命之招数,在海宁战前,他日夜苦思破解魔人罩门,已经招招记得清楚明白!
郦道心面色再改。
倒不是因徐云帆提前料到他之招数,而是徐云帆接招之后,长袖中挟带的强硬真气,竟源源不断向他体内流去!
难道,此人竟练了吸功之法?
难怪功力提升如此之快!
郦道心尖啸一声,双袖片片碎裂。倒退数步,满面震恐。
此时,忽听营后喊杀声起。魔者愕然回首,却见一道火光直冲天际,喊杀声此起彼伏。
还有援兵!
徐云帆武功深不可测,留守魔营的武者最高只有七品,又有援军。再交战怕要全军覆没。虽然丢脸,也只得退避为先了。
郦道心湛蓝裙幅翩然一转,娇喝道:“众人撤退!”
荀微心头猛地一松,连肩膀都要垮下来。面上刚露喜色,忽然徐云帆跨前一步挡在他面前。
不解地望去,蓝袍水袖旋而复返,狡诈的魔人再回头窥视他二人反应。
徐云帆面色始终平静如常,还带着些许遗憾,似嘲笑魔者怯战。郦道心见此,反而坚定了判断,几个起落跃离,不敢再做停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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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见魔者潮水般褪去,徐云帆忽地左掌发力击向地面,一股血色真气激射而出,十指和掌心皆冲做艳红。
同时以袖掩口,素袍霎时被鲜红浸透,却混在方才战斗之敌血上,悄无痕迹。
荀微一手按住他肩:“徐兄!”
那一招根本不是什么吸功大法,而是徐云帆将经脉冲至极限,将攻击的力道通通纳了进来,引得郦道心恐慌。待郦道心走后,又将真气全部吐了出去。
非己身之真气而强行容纳,如果过去的徐云帆早就经脉爆冲而亡,但现在他敢于这样做。
荀微担心地望来,他抬目,双眸灿灿如夜月:“荀门主,我们立刻去救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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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营内乱成一团。
徐云帆闯营在先,紧接着荀微被救,魔教司命被惊走,后方又有人袭营,一连串变故让魔教哗然。兵败如山倒,一人逃跑会引得全军撤退,喊闹之中敌人被夸大,什么“五六个九品高手”“正道大军好几千人”“司命身亡”之类,传得神乎其神。
徐云帆与荀微要的就是这股乱劲,趁势冲向看押正道俘虏的帐篷。
最先解救出的是天山派的几名长老,接着是铁拳门和崆峒派的优秀弟子。被救出的人立刻加入战团,前去救更多人出来。
“徐云帆?”“徐掌门!”“多谢二位掌门!救命之恩没齿难忘!”“徐云帆,你不是死了么?”“你的武功恢复了?”
惊讶和疑惑的声音此起彼伏,但所有人面上都有绝处逢生的感激之情。若说以往徐云帆只是拯救正道于水火,这一次,又加上他们的性命了。
只可惜……
荀微蓦然一叹:“只可惜,魔教留下的都是要拿去填血池的内家高手,我门下四名普通弟子已经……”
定舆门主仰面,眼角闪烁点点晶莹。
徐云帆低声道:“请节哀。”北关被破,各门都有损失,而首当其冲的,就是那些武功平平的普通弟子了。
他还没有发现古华弟子的踪迹,不知是否侥幸逃脱。
罗师兄逃命的功夫……该是一流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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灿灿夜空、火光、杀声、烟雾、鲜血,涂了一副凄艳画卷。
正道力量不断壮大,而魔军败局已定。
徐云帆心中却还有一个疑惑:“是谁在后方袭营?”
荀微对正道人比他更熟悉,道:“必是天机阁主苏南。”
“天机阁只有二十名弟子吧?听声音却好像几百人。”
“天机阁精于机括巧簧,最擅长的事就是弄玄虚。”荀微顿了一下,瞥他,“当然,徐兄也不差。”
徐云帆不由得一笑,触动伤处咳了起来,却仍神采飞扬。
他们加在一起不过二十余人,竟搅得魔营如此大乱。
也算报了北玄关破关之仇。
☆、第 36 章
天明时分,徐云帆带领营救的十数名正道人士与天机阁汇合。才知天机阁主苏南并没有来,是他门下首徒侯春升带着一些正道弟子,以机关将人声扩散,辅以焰火等物,虚张声势,倒弄了好一出死诸葛吓走活司马的大戏。
众人从魔营撤离,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整。
被救的正道人士纷纷来向徐云帆道谢,内中热闹不必细述。不少人关心北关被攻破时他去了何处。徐云帆只说自己开启了先天留下的阵法,又机缘巧合修复经脉,重拾武功。关于先天之境的事不便广而告之,含混过去了。
众人这才知,八卦阵内的水火雷山都是徐云帆开启先天阵法所致,啧啧称奇。亦有人由衷赞道天佑良善。徐云帆连番作为对中原贡献良多,再有偏见的人,也挑不出毛病来。
侯春升在旁道:“照徐掌门这样讲,先天之阵发动,本是我们必赢的,为何反而败了?”
本是欢腾谈笑的场合,一时喑哑。
徐云帆心中有相同的疑问,觉得气氛怪异,不解地望向荀微。
后者冷道:“北关是从‘乾’位突破,如何破的,怕只有盟主才能说得清楚!”
崆峒派与天山派一向与慕容关系良好,闻言便有人站出来辩解:“乾位只那点人手,魔教全军突击,又引动了魔界灵元,势不可挡。盟主退却也……情有可原。”
“情有可原?哈!”荀微怒极反笑,“你我活着的人说情有可原,那些战死北关的武林同道,谁替他们来谅解?”他愤然抬手,指向北关遗址:“这一战正道损失多少精英?多少亲友同门黯然落泪?他慕容一句守不住,便将北关拱手送人,良心何在!他怎么配做正道领袖!”
“荀门主你这话未免太过了……”那人嘟哝着。荀微却已悍然道:“定舆门此后不再奉慕容为盟主!桥路各行,两不相干!”
一片哗然,有支持荀微的,也有帮慕容说话的。
徐云帆听得不甚明白,扯了一个人细问究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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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先天之阵发动,魔教实力本大大折损。但随后,祭司集中所有兵力强突北关,更开启魔界灵元增强术法加成。慕容防守不力,就此溃败。
乾位失守,北关被破。其他阵位上的人猝不及防,在乱战中死伤惨重。比如荀微,原本就耗尽体力,在破关时又遇上了魔教祭司,被其重创,这才成了俘虏。
北关倒塌,又使得整个中原与魔教间的结界破灭。魔教长驱直入。正道本就不齐心,多有门派龟缩一隅只求自保的。现在失了屏障,只怕正被魔教血洗。
徐云帆紧皱眉头:“竟然是从乾位突破的?”
太不可思议了。当时各个阵位的防守,应是乾位最强,坎位最弱。罗长风已带古华门人撤走,坎位只靠先天阵法维持。祭司为何不选择坎位,反去硬撞最强的乾位?
为何又将乾位突破了?
他又去询问曾参与坎位防守的崆峒弟子:“当时乾位的战况如何?”
那弟子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来:“这,我也不知道。祭司一下打过来,大家都慌了,战场混乱得很。然后突然就有人说关口破了,盟主下令撤退。我们没了主意,便跟着退了下来。”
徐云帆道:“我曾给盟主送信,请求九品武者支援,盟主收到了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弟子摇头。
“那慕盟主现在人呢?”
侯春升在旁接话:“我们从‘震’位撤下来的时候,就不见盟主。我们阁主猜他是受了重伤隐藏起来疗伤了。”
受了重伤,也该与外界联络,哪有销声匿迹的道理?徐云帆心头升起重重疑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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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了好几个人也不明详细,徐云帆只得暂时压下疑惑。
当下的事实是北关已破,结界已毁。祭司带领魔教高手倾巢出动,扫荡中原。他们必须解决这最迫切的危机。
徐云帆抬手道:“众位。”
嚷乱的众人安静下来,等他发话。两次挽救中原又救了多人性命,徐云帆在众人心目中,已隐有领袖地位。
徐云帆道:“我这里有些疗伤药物,请各位取用。之后赶快回各自门派查看。只怕晚一步就要遭受魔教荼毒了。”
荀微奇道:“你呢?不一起走么?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徐云帆回答。
侯春升道:“既然这样,我们赶快离开此地吧。郦道心反应过来不会善罢甘休,还要追袭的。等他追来就危险了。”
众人都同意这看法。于是各自从徐云帆这里取了药草。
多是从未见过的古怪药物,却有极佳疗效。
再稍事休息,便取路回中原去。
荀微本欲留下同徐云帆结伴,却又担心定舆门的弟子。在徐云帆的劝说下,最终还是走了,只给他留了句话:“善自珍重。如有所召,天涯海角,必应命而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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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所有人离开,徐云帆找了片林木隐蔽之处,缓缓坐下。
接下来,理所当然就该某人,不是,某鬼出境。但等了好一会儿,还是没有动静,徐云帆便伸手从背囊里取出神鼎,指头敲了敲。
“小墨?”平素一到没人就急不可耐地出来抢镜头(?),这会儿怎么安静了?
敲了好几下都没反应,徐云帆便念起了召唤咒。
某鬼终于藏不住,懒洋洋地探出半个头。
还真是半个头,半截黑圆露在鼎外,剩下的全埋在鼎里,散发着“我很烦”的气息。
徐云帆不明所以:“小墨,怎么了?”
“叫我干什么啊。”某鬼拖着长音,懒洋洋地道,“有荀门主不就够了。又是双剑合璧,又是天涯海角必应命而来的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,叫我这样一只又黑又丑的鬼做什么,啊?”
徐云帆怔了一下,哭笑不得:“你又在闹什么?”金风玉露一相逢之类,乱用诗词。
“别叫我,我在晒太阳。”某鬼翻了个身,仰脖靠在鼎边。
[晒太阳会让你更黑的。]
徐云帆叹笑:“荀门主是正人君子,君子相交淡如水。你别乱动猥琐念头。”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,好大一股子醋味。
小墨哼了一声,还是不肯爬起来,道:“那你也别来叫我,快去练功。这一战的经验足够你突破到五品,[删除]升得比物价还快[删除],抓紧时间好好珍惜吧。”
真是……
说点正经事吧。
徐云帆正色道:“两个问题。”
小墨一手放在额头上做遮阳状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除了定魂术,你还在我身上用了什么?”
“唔……”小墨掰着指头(如果他真有指头的话)算道,“固脉术,化功术,疗复术,凝神术,还有些乱七八糟的。喂,这可不怪我,你玩的那么过火,不多用点法术怕你死了。第二个问题?”
“……这些术法,你需要付出代价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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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间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,就如太阳有升就有落,月亮有圆就有缺,万事皆有因果,人生祸福参半,这是徐云帆坚信不疑的道理。
小墨的出现,是他最大的奇遇。但也是最荒唐、最难以解释的。
世间真有鬼吗?圣人不言,凡人不知。即便亲眼所见,仍难辨真伪。
所以就算罗长风表示小墨可信,慕容说鼎内灵物不是人为,徐云帆仍无法从内心说服自己。
一只会奇能异术的鬼,毫无所求(看洗澡除外= =),全心全意地跟着他。为他付出诸多辛苦,无怨无尤。
太反常了,事反常即为妖。
就像那些术法。人施法都要耗费体力或真气,鬼会例外吗?
在战斗中,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身上叠加了一层又一层法术加成。小墨一口气用出那么多法术,竟还没事儿一样。是他法术太精深,还是另有原因?
徐云帆问得纠结,小墨答得却极随意:
“不需要啊,我是无所不能的鬼嘛。”
意料之中的答案,丝毫不能令徐云帆释疑。
“浪费问题在我身上,不如多用点功。”小墨哼唧一下,真正仰着脑袋晒起太阳。
徐云帆问不出来,也没有别的法子。术法他实在门外汉。如果罗师兄在此,或许能揭开小墨之谜。
算了,目前以提升自身功力为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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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之间跃升五品,在以往不可想象的提升速度。有了伐骨洗髓的前提,药物的辅助,小墨的支持,以及徐云帆自身的慨然赴险。
变得顺理成章。
他用了整整一天将自己沉浸在修武之中。好似回顾了从襁褓到长大成人的历程,少了新鲜,多了沧桑。回忆起许多往事,又加深了对武道的体味。
肉体的禁锢被真气打通,熟门熟路地将气血调动起来,直至体内没有积存力量,五品境界已成。
睁目,起身。接下来,他要寻找新的挑战目标。
“喂。”这时,趴在神鼎旁边的小墨忽然说了一句话,“我看见了一块大木头,正向你跑过来哦。”
☆、第 37 章
徐云帆抬头,果见一行三人从山林走来,探头探脑,左右搜寻着什么。为首的可不就是齐远。
徐云帆不由得好笑,他置身之处极为隐蔽,又是视觉死角,照这三人没头苍蝇似的寻找方法……就算从身边经过也未必能发觉。
小墨笑道:“木头来了。”
他说的木头就是齐远吧。呆呆的,武功不高,反应也不灵光。
徐云帆在心中叹了口气,不由得为其解释道:“齐师弟只是缺乏自信。”
齐远天资不差,也肯努力。但或许因与林沧海同一批入门,处处受其打压,养成了微妙的自卑心态。这种心态制约了他,令他无法寻求突破,达到五品之后,始终不能更进一步。
便如有些人学游泳时,动作姿势都学得明白,但到了要换气的那一刻,会被莫名的恐惧制约,总也练不成。
小墨道:“他缺乏自信,而你缺乏机会教他学会自信。现在魔教做个大机会送上门来,可你莫要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?”徐云帆重复道。
“太保护可不利于人突破自身局限哦。”
徐云帆咀嚼着话中含义,有所领悟地道:“我不希望师弟们冒险,但也许,这反而对他们形成制约。”
“哈,平安但碌碌无为,未必就比冒险幸福啊。”小墨打了个哈欠:“你自己考虑吧,我回鼎里去了。”
黑色烟气哧溜收回鼎内,留下徐云帆默然思索。
魔教是当前最大的危机,却也是最好的磨刀石。他敢于把自己当做刀子,磨得浑身见血。但师弟们呢,他是否也该让他们放手一搏,以烈火淬炼出精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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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云帆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冠饰,从林内现身:“齐师弟。”
正在到处张望的齐远听得这一声,惊喜转头。看清了徐云帆,大叫了一声:“徐师兄!”便飞扑过来。
徐云帆含笑看他,直到他快扑到身上,又蓦然惊觉不妥,急刹车地站住。徐云帆看他激动得满脸通红,低声笑道:“多大的人了,不怕被笑话?”
压低声音自是因身后还跟着两个师弟,他要维护齐远做师兄的颜面。
齐远脸上更红了,赧然道:“徐师兄!”站正,规规矩矩地做了个长揖:“掌门师兄安好!”
身后两个师弟都来见礼:“拜见掌门师兄!”“徐师兄平安无事,太好了!”
“我很好。”徐云帆担心了这几日,总算见到同门,拉起齐远立刻问:“古华派怎样?两位师叔和罗师兄可好?”
齐远挠着头道:“师兄放心,门派里一切都好。北玄关破的那天,罗师兄领大家从小路撤离了。刘师叔本想等着看看其他阵位战况的,罗师兄说了句什么……哦,‘情见势屈,得意不可再往’,就把大家都带走了。”
跟着的师弟也七嘴八舌补充:“现在大家都往古华派赶呢,虽然很多人受伤了,但尚师叔正给他们医治,不会危及性命的。”
也算覆巢之下完卵了。徐云帆心头稍定,但又想到祭司之事,难免忧心:“中原战况究竟如何了,你们为何回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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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齐远介绍--实际上这都是罗长风的推断,齐远只做传声筒而已--魔教兵力损失泰半,仅以祭司超九品的能力支撑,所以攻破北关之后,断不可能分兵。北玄关到中原腹地有两条路线,一条陆地,一条沿江。沿江易被天堑阻隔,且无船只,祭司不会自讨麻烦,所以一定会走陆地。
陆线,大部分都是平原,但也有几处险峻山地,可能拖延魔人脚步。古华派只要走水路,觅条大船顺流而下,陆地十来日的距离,五日就可到达。还能赶在魔教之前做好固守门墙的准备。
至于齐远这三个人,则是因战后找不到徐云帆,众人担忧,而罗长风笃定徐云帆若还活着,必在北关附近,这才派了齐远领着两个外门弟子,偷偷来附近找寻。
徐云帆见齐远兴高采烈的模样,内心苦笑。他昨日闯魔营救人,魔军必定严加戒备,对周边做地毯式的搜索。这仨人愣头愣脑还没被魔人抓去,真是侥幸。
如此风雨飘摇之际,古华门人都能保全,已是最令人欣慰的消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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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的开怀过后,齐远咬着下唇道:“徐师兄,我从北关旧址来,那里……惨透了。”
他满脸不忍:“被杀也就算了,有的是活生生砍断了四肢,还留着一口气,直求我杀了他。我下不了手,他在那又哭又骂……”他皱着眉毛说不下去,一个师弟接口道:“还有呢,有的胸骨都被打塌了,有的脑袋打没了半边,还有好几个人被串在一处的……太惨了,魔教太狠了!”
北关之战尸横遍野,流血漂橹。更因魔人被先天之阵伤了元气,祭司破关后便以屠戮正道为报复。小门派首当其冲,惨遭灭门,已有数个武庄化为修罗道场。
另一个师弟咬牙道:“魔教太狠,也怪那些小门派都不齐心!若中原的人都来守北关,一人唾口唾沫也把魔教淹死了,怎会到今天的地步!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徐云帆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叹道:“谁不想留得性命,谁又愿意上战场搏命?他们不齐心,只怪还没尽到劝说之责任。北关之败,我也有错。”
师弟们看他严肃的表情,一时噤声。
徐云帆拣点自己的内心。那几句不是场面话,是他从心底生出的憾恨。其实,正道人心不齐,令行不从,他从破关之前就发觉了,还曾振振有词向刘朔发问。可他为什么没有想办法去解决?发檄文也好,游说也好,以利相诱也好。哪怕他没有威信,可以向慕容建议。哪怕多调动一份力量,局面都会有所改观。
他确实很忙,忙于维持性命,忙于周全古华派,忙于为天下之先,做天下表率。但……中原正道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不是古华派或者他自己逞个人英雄就能保全的。他已懂得要调动古华派所有人的力量,为何却没有推及其他门派之上?
山河破碎,焉能独善其身!
也许因为慕容在关键时刻消失,让他忽然懂得了之前犯的错误。他们都太过依赖于盟主的主持和安排了。这种盲从和懒惰,可能会将他们推向毁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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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话少叙。
打点起精神,徐云帆将思路转回当下。
齐远一脸期待地道:“徐师兄,既然你没事,咱们一起回古华派吧。江边我们还留了一条小船,顺流而下,很快就能追上罗师兄他们了。”
徐云帆盘算一刻,道:“不,我们走山路。”
“啊?”齐远惊叫,“为什么?山路会碰见魔教啊!”
徐云帆看着他,想到与小墨做的交谈。
魔教是磨刀石……不要舍不得。
“齐远。”他说,“人活着,总要有想守护的东西。我要守护的是古华派,你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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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云帆一行四人打探魔教行踪,远远地尾随着他们的大部队。
徐云帆的目标是六品的魔者。要知武阶越高,差距越大,六品已步入高手行列。他身为末品敢与三四品魔人对战,但身为五品要挑衅六品魔人,也得寻觅时机。像夜闯魔营那样的疯狂之举不能再有了。
一路上自也有小打小闹,消灭魔教探子之类。徐云帆只让齐远和两个师弟出手。齐远初时一味的畏缩,后来渐渐有些样子。
徐云帆只表扬,不批评。成绩多加赞美,即使做错,提点一句就罢。在齐远看来,从未如此受到师兄的关注,高兴与惶惑交织,几次偷偷看徐云帆时,收到的是不变的温和微笑。
如此这样打打停停,追了几日,魔教大军进入一座深山之中。
正走着,师弟忽然指点前面:“徐师兄,你看前面的字!”
徐云帆抬目望去,只见一块石碑,上面铁画银钩写着一行大字:“前方有陷阱,徐云帆快到碗里来”。
[不对上面那行删掉!]
上面写着一行大字:“前方有陷阱,愿者上钩。”
☆、第 38 章
姜太公钓鱼,愿者上钩。
好大的口气!
齐远瞪圆眼睛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挑衅吗?”
徐云帆仔细观察那石碑,与内容的骄傲不同,石碑上盛怒冲击的痕迹十分明显,还带有熟悉的笔意,似用软袖做笔写成。
“说这句话的和书写者应该是两个人,其中一个是……郦道心。”
齐远的脸色倏地变了。
海宁之战,山阳道长齐良之死,如果说谁最痛彻肺腑,除了齐远不做他想。
徐云帆安抚地看了他一眼,又揣摩句意,一时想不到另一个魔人是谁。
他本能感觉到了巨大危机。如果这块石碑是针对他而来,说明郦道心早就发现了他之踪迹,却故意等到此时才现身,再配合另外一个不知名的魔者,是有意要置他于死地了。
他虽缀着魔军,却不会傻到进入祭司的范围,只有意留下些痕迹,诱使魔教六品武者脱离大部,出来追剿他。没想到六品魔者没来,却引来至少七品的魔者守株待兔。
--前方有陷阱,入,还是不入?
徐云帆望向石碑之后。不知何时起了白雾,迷蒙了山林和天空,遮盖了脚下路径。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,却更让人联想到神秘的杀机。
紧张的情绪让齐远和两个师弟也受到了感染,呼吸逐渐急促,肌肉紧绷起来。翘首以待,等他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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