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吻,就像是一场错综复杂的谜团。自那以后,梁淮则和霍音都十分和睦地达成共识,没再提起。之后的很多天,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相处,像往常一样交谈。话题里永远都是梁慕尧,也只有梁慕尧。
天气已经开始转暖,霍音已经脱下了一身厚重的棉衣,换上了单薄的外套。阳光灿烂的天气,最适合蹲在日光里晒太阳了。
霍音躺在庭院里的躺椅上,拿着本书认真地看着,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发重,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,梁慕尧已经回家了。见到霍音醒来,就迈着小短腿忙不迭地跑向她。霍音也很温柔地蹲下身,任由他扑进自己的怀里。梁慕尧往她怀里蹭蹭,她就配合地亲吻他柔软的发心。
有时候,霍音是真的不懂。她明明才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,换做别人,这个岁数才刚刚是青春烂漫的年纪。但是,她面对梁慕尧的时候,总是会发自心底地想要疼爱他。
而她,很明确地懂得,那种情绪叫做母爱。一种……不适合于她年龄的母爱。
管家端了一盘水果拼盘上来,霍音就递了一把叉子给梁慕尧让他自己吃。而霍音,则是继续躺在椅子上看书。没过多久,梁慕尧就献宝似的把水果拼盘捧到她的面前,也不说话,只是朝他笑。
霍音揉揉他的脑袋:“怎么了,是想给阿姨吃吗?”
梁慕尧点头。
原本颜色鲜艳的水果拼盘,已经因为孩子的挑食而变得色彩单一。霍音托着下巴问梁慕尧:“慕尧挑食可不是好习惯哦……”
梁慕尧虽然患有自闭症,但还是很懂得讨好霍音的。他也不说话反驳,只是笑。
“慕尧把火龙果都挑走了,是因为喜欢吗?”
梁慕尧重重地点头:“嗯!喜欢。”
“有多喜欢。”
“想要每天都吃到。”梁慕尧一本正经。
霍音很满意他的表现,能让梁慕尧愿意用语言充分表达自己情绪,比起任何药物治疗都来的有效。
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,霍音忽然凑近了梁慕尧,一脸神秘地跟他说:“慕尧,那阿姨给你种一颗好不好?等你以后想吃了,什么时候都能顺手摘一个下来。”
“好啊好啊。”梁慕尧高兴地鼓掌。
**
梁淮则回到家里的时候,就正好看见霍音一个人蹲在花园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。梁淮则走近了几步,霍音才从身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,才恍然大悟地回过头去。
傍晚的花园里很安静,悄无声息的,像是一场静谧的梦境。
因为那天的事,霍音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好,只得干巴巴地开口:“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?”
“嗯,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了。”
稀松平常的对话,就像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。
霍音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习惯性的把凌乱的额发拨于耳后,对他温婉地笑笑:“慕尧在里面等你了,你快点进去吧。”
“嗯,好。”
得到他不清不淡的回应之后,霍音就继续去干她的事了。因为一心牵挂着自己想做的事,所以连梁淮则离开的脚步也没去注意。等到片刻之后,梁淮则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,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还没走开。
“霍音……”
“嗯?”
霍音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,却没想到梁淮则本来就站在她的身后。距离一下子从原本数米的垂直差距,缩短到横向的毫米之遥。距离近到,她几乎能数清他的每一根眼睫,感受到他的每一寸呼吸。
气氛,顿时有些暧昧。
“还有……什么事吗?”霍音眨巴了一下眼睛,想要摆脱这样氤氲的氛围。
梁淮则没有回答,只是坦然地伸出手,覆上霍音的面颊。他指腹微微用力,在她的下颌骨处摩擦。没过多久,就有窸窸窣窣的东西,从霍音的脸颊上掉落。
他说:“你脸上沾了泥土,我帮你擦掉。”
当他温柔的指腹,带着她熟悉的体温抚上她的面颊的时候,霍音差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幸好,她还是够镇定的,镇定到能够自如地掌控自己那些不该有的感情。
她心猿意马地说:“谢谢。”之后,又重新蹲下身,在花圃里忙活了。
身后的梁淮则依旧没走,似乎是因为得了他的注视,所以霍音连动作都变得有些不自在了。她拿了把手铲,想把泥土松松再种下东西。结果却没想到,手铲愣是不听她的指挥,铲了好几次都没什么动静。
“现在,你是打算在花圃里种些什么吗?”梁淮则的声音幽幽地传进她的耳廓里。
霍音也不看他,只是继续埋头掘着泥土:“慕尧说想要吃火龙果,所以我打算给他种一颗。”
“种火龙果?”男人的嗓音有些轻微的颤抖。
泥土终于松好了,霍音就忙不迭地塞了一颗仙人掌的幼苗下去。嫩绿色的小球体镶嵌在深褐色的土壤里,清新而绿嫩。而身后男人的眼眸,也随着这颗仙人掌幼苗的落下,变得越发深沉。
她抖了抖手上的泥土,自顾自地朝梁淮则解释道:“这下子好了,等到仙人掌长大就会长出火龙果了。”
霍音刚想站起来,却猛地被身后的男人钳制住了手腕。他的眼眸里,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,道不清说不明。不知道是不是霍音看错了,他眼睛里的情绪类似于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他的语气强硬,一字一顿。
“霍音,是谁告诉你,仙人掌上会长出火龙果的?”
“难道……不是吗?”她一脸盲目的不解。
悠慢的画面,像是从回忆的心底里传出来的声音,徜徉在梁淮则的心里,清晰可见。
——梁淮则,我要种一颗仙人掌。
——为什么。
——因为仙人掌长大就会长出火龙果了。
第11章 死爱复燃(一)
那天梁淮则反常的举动霍音并没有放在心上,她也是后来问了园丁才知道……原来火龙果树只是和仙人掌长得想象罢了。而仙人掌上,是永远长不出火龙果的。
霍音也不知道这个知识的误区到底是从何而来的,就像是早已经根植在她心中的一种回忆。稍加拨弹,就可以轻易地撩动一切。
想起来因为这件事情在梁淮则面前丢了脸,霍音还真是心有余悸。她常常想在梁淮则面前装作完美无缺的样子,可总是天不遂人愿。每次她越是拼了命得想表现自己,却一次次弄巧成拙。
在心爱的人面前,每个人都是战战兢兢的。这一点,霍音也不能例外。
**
下班回家途径一所超市的时候,霍音忽然叫司机停了车。今天难得梁慕尧下课之后不用去心理诊所报道,霍音就想着给他买些好吃的回家。
霍音总是每时每刻地想着梁慕尧,但实际上她能给予的,梁淮则必定有实力和财力千倍万倍地给她。她明知这一点,却还义无返顾地付出着。大概是因为梁慕尧每次接过她礼物的时候,对着她笑的模样,让她觉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了。
逛了一圈,霍音也没找到什么心仪的东西。到了生鲜区的时候,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列在卖场中央的火龙果摊。表皮鲜亮发红,形状圆润饱满,是鉴别一个优质火龙果的最佳标准。
她走过去,刚准备拿起一个掂量掂量轻重,就被另一只手抢先了一步。
霍音忍不住抱怨自己的手速,她悻悻地顺着那人的手指向上看。指尖修长,指甲泛着淡粉色,是一双很漂亮的女人的手。等到看见女人的面容的时候,霍音忍不住惊讶了一下。
“舒晴,你怎么在这里?”
舒晴怔了怔,才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看向她:“霍音,怎么这么巧?”
霍音把手推车挪过一点,走向舒晴:“诊所在附近,刚下班就想着来超市逛逛了。正好慕尧前几天说想吃火龙果,然后就想着买一个回家了。”说罢,霍音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舒晴手里的火龙果。
“哦……”舒晴尾音上扬,握着手里的火龙果朝霍音摇了摇:“是看中我手里的这个了是吧。”
霍音狡黠地朝她笑:“我大老远的就看中了这个火龙果,结果被你抢先一步了。原本我还想着就算了,不过是舒晴你嘛,那就……主动交出来吧。”
舒晴一脸无奈地觑了她一眼,然后重重地把火龙果扔进她的手里。霍音很自然地接过火龙果,扔进了手推车里。
“霍音,我说你这个后妈还当的真不错。儿子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,现在连撒泼从别人手里抢东西都干得出来了,完全不像是以前那个天真善良的霍小音医生了。话说,你这母爱可真是足够感天动地啊。”
霍音和舒晴一起推着手推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,听舒晴这么说,霍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你也是时候跟你老公生一个了,早点体会一下母爱的感觉。”
“我觉得你一定是在变相地讽刺我年纪大。”
“我哪里敢讽刺年轻貌美的舒经理,羡慕还来不及呢。”霍音揶揄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舒晴一脸骄傲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。过了一会就到了收银台,霍音排在前,舒晴就排在后面。
霍音一门心思地在等着前面的人付账的时候,舒晴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,颇为感叹地说:“霍音,我说真的,你这后妈当得还真的挺不错的。我看你就考虑考虑当长期的算了,反正你跟梁淮则七岁的差异也不算太大。”
舒晴是见证过霍音与梁淮则一路走来的,她一直有心撮合他们。因此,当下她说出这样的话,她也并不太奇怪。对于梁淮则,霍音总是有千言万语,但是却永远都是如鲠在喉。那种情绪,说不清道不明。
舒晴见霍音不想回答,就故意转移了话题:“慕尧这孩子真是遗传了小娆,以前在加拿大的时候,我记得小娆也喜欢吃火龙果。”
“是吗?”想起那天梁淮则的反常,霍音觉得出错的地方大概就是出在这里了。
舒晴点点头说:“是啊,我记得当初在加拿大的时候,小娆在她和梁淮则的家里种满了仙人掌。”
“种……仙人掌?”
“你也觉得很奇怪吧,其实当时我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呢。”舒晴盯着手推车里的火龙果,思绪有些出离:“后来我问她为什么要种仙人掌,她只说等仙人掌开花结果就会长出火龙果了。”
舒晴偏过头看霍音,像是能从她的身上得到共鸣:“其实我一直不懂火龙果和仙人掌这两者到底有何联系,以我多年学习的生物学经验,这两者完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。不过,在前几天偶尔翻看一本植物学杂志的时候,我才知道,原来火龙果树和仙人掌长得很像。大概……小娆那时候是把火龙果树当成仙人掌了吧。”
霍音是沉默的,她终于明白,梁淮则那一刻的失神是因为什么。大概不过是因为……她说了一句相像于白微娆的话而。而他那时候,也不过是把她臆想成了白微娆的替身罢了。
其实从头到尾,梁淮则每次对她施舍感情的时候。无非是因为一个单纯地原因,或是她相像于白微娆的脸,又或是她能够被他误认为白微娆的动作。
须臾之后,她又幽幽地叹了一声,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过去:“世界上,能跟白微娆一样傻的女人,估计真的很难找到了。”
“是啊,她要不是傻,怎么会把仙人掌当做火龙果树呢。”舒晴朝霍音笑,目光悠远:“我还记得,她踏上那架回加拿大的飞机的时候,是春天。如果那架飞机顺利抵达的话,她大概能看见她和梁淮则的家里,仙人掌花开了一片吧。不过很可惜,她这辈子都没能看到。”
舒晴叹了一声,像是释怀了许多:“她那时候信誓旦旦地说,仙人掌上会长出火龙果。可等仙人掌开花没结出果子的时候,她却走了。她大概是太胆小了,胆小到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了吧。”
前排的顾客已经结账完毕,霍音心猿意马地推着手推车往前去。结果,连收银台的流程都还没有走过,霍音就直接把车推出了外面。等到收银员拉着她把她喊回来的时候,霍音才恢复了一点神智,连声抱歉了好几回。
结完账之后,霍音推着手推车跟着舒晴一起走出卖场。
舒晴扯了扯她的衣袖,浅皱着眉问她:“霍音,你刚才是怎么了?怎么一下子跟鬼上身了一样。”
霍音没有回答,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。很久以后,她才答非所问地说:“舒晴,你觉得白微娆是怎么样一个人?”
“怎么说呢?”舒晴托腮想了很久,最后蹦出四个字:“简单、干净。”
“那我……简单干净吗?”霍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眼眶里酝酿的湿热,澄澈而清明。
霍音的眼神看得舒晴一阵心疼,她也不顾手上还推着车,就径直把霍音抱住了。温柔的女音,如同是姐妹之间的关怀:“小娆她……只是胜在和梁淮则结识的早,你比起小娆,分毫不差。”
“那为什么,他就是爱不了我?”
舒晴没有再回答,大概是因为这样的问题,也只有梁淮则一个人知道。
舒晴轻抚着霍音的背心,让她把所有的不甘发泄出来。霍音的背景舒晴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,没有父母的疼爱,没有家人关怀,这一点真是像极了那时候颠沛流离的白微娆。因为知道霍音没有能够抒发的人,所以舒晴才主动地担当起了姐姐的这个角色。
霍音身上的味道很暖,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。这种味道,让舒晴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。
曾几何时,舒晴也曾把一个哽咽的少女抱在怀里。说起那时候的事,舒晴还忍不住会嘴角上扬。她也不知道怎么说,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那时候在加拿大,白微娆刚满十八岁。舒晴还记得,加拿大的冬天雪下得很大,成片成片的,就像是随时都能把人掩埋。
白微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,说是梁淮则跟一个华裔女医学生有了暧昧。白微娆也不懂事,一生气就赌气离家。那时候,梁淮则一个人跑遍了整条街都没能找到白微娆,就请了舒晴帮忙。
舒晴是在一个三岔路口的角落里找到她的。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是满脸泪痕,舒晴毫不怀疑,在这样寒冷的节气里,下一秒,她脸上挂着的泪珠会瞬间冷凝结冰。
她还记得,白微娆见到她的时候,二话不说就直接搂住了她的脖子,抱着她一边喊着舒晴姐姐,一边嚎啕大哭。白微娆是没有家人的,她所有的依赖,不过是梁淮则,以及舒晴这么一个类似姐姐的人。舒晴听着白微娆的哭声,心疼到了骨子里,恨不得当下就把梁淮则扒了皮。
等白微娆哭够了,才原原本本得把所有的委屈告诉了舒晴。舒晴一听就知道是个误会,毕竟,像梁淮则那样心心念念地藏着白微娆的人,怎么可能还容得下别人。
自从遇见白微娆之后,梁淮则早就从高高在上的医学天才,彻彻底底地沦为了医学院的笑柄。以往,每天下课之后,梁淮则不是在图书馆里忙课业,就是在医学院搞研究。和白微娆相识之后,梁淮则的世界里就全都是白微娆。下课之后,第一时间去唐人街买小娆爱吃的米糕,放在手里怕冷了,他就捂在怀里。那时候梁淮则刚跟家里分裂,也不过是个简单的穷留学生。他一心一意地爱着他的小娆,也就一心一意地念着她。
舒晴把梁淮则对于白微娆的付出,悉数地告诉了她。白微娆听得有些动容,却也只撇着嘴,一句话也不说。
等梁淮则找到她们俩的时候,额前的头发已经完全浸润了汗水。大概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,细密的发丝上已经结起了一层薄霜。舒晴永远记得梁淮则那时候的样子,大概是他的模样太狼狈,太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梁淮则了吧。
白微娆见了他,也不说话。只是愣愣地从舒晴的怀里走出来,走到梁淮则的面前,伸出手去给他抖掉头发上的薄霜。嘴里还念叨着:“我又不会真的跑掉的,你急什么呢。”
梁淮则只是笑,任由她摆弄着:“小娆,下次别离家出走了。万一我找不到你,我会担心的。”
“我又不是傻子,总归会认路回家的。再说,你明明知道……我也不会跑出这条街的。”
梁淮则顿了顿,又想跟她解释:“那个华裔女医学生的事……”
白微娆嘟唇,一脸的不情愿:“舒晴姐姐刚刚跟我解释过了,别跟我再说一次了,听着脑袋疼。”
“好。”
梁淮则回头朝舒晴点点头,示意感谢。舒晴也不作答,只是看着他们俩的背影,淡笑。
过了会,白微娆又很不甘愿地牵起了梁淮则的手,嘴里嘟囔着:“我给你留了字条的,你还那么拼命地跑出来干嘛,手冷得都快结成冰了。”
“我没有看见字条。”
“好吧,那大概是因为我贴在门上,你开门的时候被吹掉了吧。”
“应该。”
“那我下次会记得贴两层胶带,不让纸条飞掉的。”
“好。”
白微娆气愤地觑了他一眼,敢情他下次还准备让她做离家出走的事。梁淮则自然是不能猜出白微娆在想什么,只是见她在看他,他就对着她笑。
白微娆觉得自己是一拳打到了软棉花上,于是也没再跟他废话。她只是默默地捧起他的手,凑在嘴边呵了一口气,揉搓了好一会,才把他冰冰凉的手,往自己温暖的口袋里放。
梁淮则比她高了许多,这样的动作,让他着实吃力。但他也不说什么,只是不落痕迹地弯低了身,让她能够顺利地把他的手塞进口袋里。
雪地里,两人渐行渐远。一路深刻的脚印踏在厚重的雪层里,规律而完整,就像是能一路走到将来一样。
但很可惜,这条通往未来的道路,依旧是颓然中断了。
第12章死爱复燃(二)
初春的夜晚,应该是荡漾着温暖的。然而,霍音却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受。
和舒晴分手之后,霍音就径直回了家。站在大门口的时候,霍音驻足了很久,一直没有进去。她知道,她现在的情绪很乱,如果让梁慕尧看到她这副样子,一定会起疑心。毕竟,越是自闭的孩子,心思就越是敏感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傍晚的冷风吹得她手指快要冻住的时候,她才慢慢地打开了门。
她强拧出一抹笑,在打开门的一瞬间,温柔地说:“慕尧,我回来了。”
门轴吱呀呀地响,露出那人英俊而深邃的侧脸。梁慕尧不知道去了哪里,换做往常,他应该是第一个来迎接霍音的。
霍音愣了一愣,才语气干涩地对他说: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客厅里没有别人,安静地出奇。几十平米宽敞的领域,却好像因为他们俩的面对面,而瞬间缩短成一个狭小的空间。
一个,仅能容纳得下他们俩的空间。
“慕尧发烧了,所以提前回家了。”他语气很淡,没有直面霍音,像是故意转移着视线一样。
霍音着急地问:“他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梁淮则难得热情的接过霍音手里的塑料袋,这样的动作,让霍音一下子有些难以接受。比起梁淮则的关心,霍音还是更愿意接受他的漠视。因为不爱而漠视,因为无情而漠视。
“霍音,你今天回来的晚了。”
“我平时是四点多到家的,今天因为去了趟超市,所以晚了一些。”霍音解释道。她抬起手腕,刚准备看看自己到底迟到了多久,却被梁淮则倏然打断。
“整整三十二分钟零八秒。”
霍音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分秒算的那样精准,就好像真的很在乎她一样。不过转念间,她就打破了自己这样的思考。
梁淮则……哪里可能会在乎她呢?
过了会,他又说:“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没通,我以为你不见了。”一字一顿,语气类似埋怨。
“在没有治好慕尧前,我是不会走的。”霍音朝他摊摊手:“哪里有付出了一半,就突然跑人的道理啊。况且现在慕尧都好多了,说不定哪天我就能功成身退了。再说,不拿到那笔钱,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气氛有点沉闷,换做平时,梁淮则少说也会对于霍音的话有些回应,但今天出人意外的什么没有。
眼看两人越来越僵,霍音只得再次出声缓解压抑的空气:“我现在,就是怕到时候梁先生不认账不给钱,直接把我赶出门,饿死街头怎么办?”
“霍音,别说死。”他蓦地出声打断她。
声线里带着命令的口气,让霍音一下子怔住了。她想,大概是说起死的时候,勾起了他对白微娆的回忆吧。所以……他才会回应地这么激烈。
她悻悻地想,大概这一次,又是沾了白微娆的光吧。
这样的感觉让霍音很不舒服,她故意岔开话题说:“我上去看看慕尧,他发烧了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
**
循环往复的回旋式阶梯,一直通向三楼。每每走上那层阶梯的时候,霍音总会觉得自己像是个公主,似乎这样走着走着,就能投向王子的怀抱。但她知道,她不过是个恶毒的皇后,抢占着白微娆一切的恶毒皇后。
今天听舒晴说起那些的时候,霍音也动了恻隐之心。明明知道这些的时候,她该是嫉妒白微娆的。但听到舒晴的陈述时,她却忽然跟白微娆感同身受似的,心疼起梁淮则来。
而对于现在侵占着白微娆的一切的自己,霍音很是鄙夷。她很讨厌……霸占别人东西的感觉。特别是在知道,梁淮则曾经那样珍视过白微娆的之后。
他会为了他跑遍整个区找她,他会为了她的不愉快拼了命地想要解释。这些……都是霍音拼了命都无法达到的。
霍音总是个很老实的人,因为厌恶自己,所以才会坦然地找出借口避开这样的窘境。
在探视过梁慕尧,知道他没有大碍后,霍音才小心翼翼地跟着梁淮则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。门锁“啪”地一声阖上的时候,霍音也第一时间出了声。
“梁淮则,我们诊所里举办了个义务活动,到临市的孤儿院里为患病孤儿开展心理辅导。我已经报名参加了,可能明后天可能就要出发,因为路程太远所以好几天都不会回家了。我不在的那几天,慕尧要拜托你好好照顾了。”
他没有回应,只是问:“怎么突然就要出远门了?”
霍音早就想到梁淮则会这么问,故意囫囵吞枣地把这件事糊弄过去:“嗯,院长安排的,没办法推辞。”
实际上,这是项自愿的活动。因为是义务的,所以参加的人很少。原本为了梁慕尧,霍音是第一时间拒绝了这项活动的。但在今天知道了白微娆的事之后,霍音下意识得想要逃离梁淮则的视线范围。
哪怕……是几米之遥也好。
如果是平时,梁淮则顶多会问一句为什么,然后附送上一句一路顺风。但今天,他的疑问似乎异常的多:“是院里安排的吗?”
“嗯。”霍音点头。
“能确保安全?”
“嗯。”霍音又一次点头。
梁淮则忽然抬起头,皱着眉头看她,眼里少有的不悦:“不能推掉吗?”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语气太过唐突,他又硬生生地补了一句:“慕尧没有你,我不放心。”
霍音蓦地笑了:“你是他的父亲,等以后他的病好了,我迟早是要走的。就像当初你觉得只有我能给他母爱,同样的道理,这世界上能给予他独一无二的父爱的,也只有你梁淮则。”
说完,霍音就转身离开了。她怕要是梁淮则真的让她留下,她就真的会无法拒绝。她也不知为何,明明他们相识才不过一年半载,但她对他的感情,却像是历经了半个世纪的流离,轰轰烈烈,刻骨铭心。
她想,大概是因为经济学上的那个观点,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,所以才会让人那么不甘心、不情愿吧。
霍音刚迈开半步,却蓦地被人从身后反抱住了,他将她箍地紧紧的,一点容不得她反抗。片刻后,他才不紧不慢地将额头靠在她颈项之间的空隙里,略带微凉的气息,沁入她皮肤的肌理,有点刺痛,又有点温柔。
“别走,就当是为了慕尧,还有……”
“——为了我。”
尾音上扬,霍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过了一会,她才卑微地扬起唇笑了笑,平静无波的口气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梁淮则,你好像……又把我当成白微娆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她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的怀抱。她用了很大的力气,她想,那样大的力气,应该能够让梁淮则在一瞬间恢复清醒了。
她不是白微娆,从来不是。
这种笃定的情绪,就像是通过别人千百遍的催眠,才定格在脑海里的思维,一点都毋庸置疑。
她从来就不是白微娆,她是霍音。
心理医生霍音。
**
洗完澡后,霍音看了很久的书,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。作为一名医生,霍音一直都很擅长休整自己的情绪,但面对梁淮则的时候,她读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学都完全起不来作用。
说起来,她都不像是个医生,像是个病患了,时时刻刻都接近面临崩溃的病患。
床头灯灰暗的光线让霍音有些昏昏欲睡,她拿起手机,准备看一眼时间再睡。结果刚一划开屏幕,就猛地清醒过来,脑袋里的那些睡意惺忪也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。
——67个未接来电。
统统都是梁淮则的。
他刚才在客厅的时候,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打了她几个电话,她就信以为真了。却没想到,他竟然足足打了67个。
她晚归三十二分钟零八秒,他就打了六十七个电话。换算下来,每分钟两个。该是多么的着急,才会以每分钟两个的速度拨打一个人的电话。
霍音蓦地笑了,有那么一瞬间,她差点跟离家出走时的白微娆一样感同身受了。
他可真是傻,居然对一个替身,都浪费了那么多关心。
他难道不知道,她也会感动,也会动心吗。
第13章死爱复燃(三)
宜北市是枫南的临市,不同于枫南市的繁华,宜北市四面环山,因为交通淤塞的关系,发展了好几十年也没能有所建树。也因此,宜北市的城市水平,一直稍显落后。
检验一个城市优良的标准,往往是以它的弱势人口生存状况为依据。而孤儿院,又是最能体现出一个城市水平状况的模板区。
“霍老师,这道题我不会做,可以教教我吗?”一个约莫七岁大的小女孩叫住了霍音,彼时,霍音刚刚才从孤儿院的菜园里采摘归来。
霍音揩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好啊。”她走到她面前,蹲下:“但是你要等霍老师先洗个手,可以吗?”
“好的。”小女孩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。
孤儿院还沿用着早年的水井打水装置,需要依靠人力才能把井底的水倒抽上来。霍音把提桶接在出水口,用力按了好几下,才抽出了水来。洗完手,再把刚摘下的菜扔进洗过手的桶里。之后,才忙不迭地跑去给小女孩教功课。
刚开始到这里的时候,霍音处处都不习惯。没有独立卫生间,没有宽敞的卧室,甚至连菜都要亲自跑去地里摘。现在好几天过去了,霍音也总算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虽然苦,但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体验。
和霍音同行的,只有一个刚出来实习的小护士。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参加,才拿了个新来的小护士充数。理论上,霍音是来这里做心理辅导的,但实际上,来到这里之后,因为人手不够,她们俩人只得一力气承担起了许多工作,兼职教师,兼职厨师,兼职看护……
“霍老师,这道应用题我不会做。”孤儿院的孩子不懂心理医生的职业,在他们心里,所有到孤儿院来的人,都是高尚而崇敬的,所以统一称之为老师。
霍音抹干手上的水渍,凑到她的旁边:“哪题?”
“就是这题。”
“好,我来看看。”
小女孩认真地听讲。等霍音完整地把题目解完之后,小女孩才重新拿出一张纸,把解题过程,连带题目内容,全都一次性誊写下来。
“小恬,为什么不直接在课本上写呢,那样多方便,抄题目总会抄错的。”
小女孩笑嘻嘻地抬起头看她,眼神天真无邪:“因为课本还要留给下一届的弟弟妹妹用呢,我乱涂乱画了,他们就看不懂了。”
霍音这才发现,课本的纸质已经开始泛黄了,大概是因为数次翻阅的缘故,页角也都全都卷皱了起来。小女孩不过才比梁慕尧大了几岁,这样懂事而又乖巧的眼神,看得霍音心疼。
小女孩专心致志地解题,霍音就搬个板凳坐在她的旁边看她。等小女孩写完题,才仰起头略有所思地看着她:“霍老师,我听院长说再过一个星期你们就要走了是吗?”
“是啊,舍不得霍老师吗?”
小女孩重重地点头:“嗯!舍不得。”
霍音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我才来了三天呢,还有整整七天呢。”
“就是舍不得霍老师走。”小女孩凑近霍音,用脑袋蹭了蹭她。
霍音笑着抚摩她的发心,思绪有些飘远:“霍老师家里也有个像小恬差不多大的弟弟,他有自闭症,一个人会孤独,所以霍老师不能离开他。”
“是霍老师的孩子吗?”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看她,一脸纯真。
霍音愣了愣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霍老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?弟弟没了霍老师肯定会很难过的。就像小恬没有了爸爸妈妈一样……”
小女孩悲伤而压抑的眼神,让霍音有些难过。孤儿院的孩子,难免总是有些悲惨的遭遇。小恬早年也是家庭幸福的女孩,后来父亲因商业罪案,跳楼自杀,留下了小恬和母亲两人。小恬的母亲背负着丈夫生前的债务,最后不堪重负抱着小恬引火*,小恬侥幸被救了出来,母亲却因此葬身火海。
“小恬的爸爸妈妈不是不要小恬了,只是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。至于霍老师……只是想躲开一个人罢了。”
“霍老师很讨厌那个人,所以才要躲开他吗?”
霍音笑了笑,有些苍白:“不是,就是因为太喜欢他,才会想要躲开。”
“小恬听不懂……”
“小孩子哪里会懂这些。”霍音揉着她的脸颊,温和地笑着。
**
霍音在厨房里做菜做到一半的时候,院长忽然敲门进来了。
院长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,她也不明说,只是笑眯眯地对霍音说:“霍医生,有人在孤儿院门口,说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谁啊?”霍音不解。
院长笑得意味深长:“出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霍音所在的孤儿院建在半山腰上,穷乡僻壤的地方,哪里可能有她认识的人会来。父母和霍辞是不可能来看她的,这一点霍音很是笃定。再想想自己狭窄的朋友圈,霍音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有谁会特地来这里找她。
怀着忐忑的思绪,不知不觉,霍音就走到了孤儿院门口。
老式的铁质栅栏门,因为风吹雨淋,好几处都因为生了铁锈而脱落。一片黄一片黑的,略显萧条。
有人站在门口,背影挺拔,身形颀长。夕阳余晖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,落下好看的剪影,像是从幻境里走出来的人。霍音揉了揉眼睛,想看清楚来人的模样。但她有一百多度的近视,这么远的距离,她是根本没办法看清来人的长相的。
见到他的时候,霍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她以为是自己又在做白日梦了,就用力捏了一下手背,很疼的痛感,提醒她不是在做梦。
他见霍音来了,也不主动开口说话,只是干净利落地站在门外,一手插着口袋,另一手牵着小男孩。小男孩和他有着同样的轮廓与背影,活脱脱的是他的微缩版。
“梁淮则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她压抑住狂喜,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这句话。
梁淮则故意逃避她的眼神,将梁慕尧抱起:“慕尧昨天哭着喊着要找你,所以我只得带着他来找你了。”
梁慕尧乖巧地像是只小猴子,挂在梁淮则的脖子上,甜甜地朝霍音叫:“阿姨……”
这一声出口,霍音的心都软了。
“不请我们进去吗?”
霍音急忙去推开门栓,小心翼翼对他赔笑:“看见慕尧一高兴,就忘记要给你们开门了,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。”梁淮则朝她淡笑,鲜有的笑靥。
霍音没有告诉他,能够看到他,比看到梁慕尧还要高兴百倍。只是,她固执而又胆小地没说出口罢了。
梁淮则抱着梁慕尧走在前面,霍音就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。望着他的背影,她才发觉,即使每次都下定决心要离开他、要不爱他,但是每次他向她施舍一点小恩小惠的时候,她总会抛下之前的所有决心,义无返顾地继续爱他。
以前如此,现在更是如此。
霍音思绪百转千回的时候,他忽然回过头来看她。目光温柔,少了些以前的锐利:“不走在前面吗?我和慕尧第一次来,不认识路。”
四目相对的时候,霍音脸红了半片,埋头回答:“那我带路。”
会有人想着她,会有人因为她的离开而惦念,这种被需要的感觉,让霍音产生了些热泪盈眶的冲动。
因为走在前面,所以霍音也没能听见父子俩轻声轻气的对话。
“爸爸,我没有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哭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阿姨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说你哭过。”
“哦。”
父子俩的对话毫无逻辑可言,但却好像都心意了了地理解了对方的心思。大概是……因为父子血缘的关系吧。
**
恰逢孤儿院的晚饭时间,因为梁淮则和梁慕尧,霍音特地打了多一份的饭,再配上她刚刚从孤儿院里摘的菜,虽然算不上丰盛,但也足够温饱了。
他们三人是在霍音的宿舍里吃的饭。
宿舍不算太大,霍音独住一间。三人窝在一间里,虽然有点狭小,但也不失温馨。
饭菜都摆在霍音的书桌上,颜色整齐青绿。她也是从隔壁借了几个凳子,才勉强拼凑出三个的。因为书桌太小,她每次低头夹菜的时候,总能不经意地就看见梁淮则的侧脸,深邃而又好看。
霍音心猿意马地夹了个菜心给梁慕尧,梁慕尧朝她笑笑,大概是因为几天不见的关系,梁慕尧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黏人。发现了梁慕尧的这一表现,霍音咬着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。
梁淮则抬头的时候,就恰好看见了她的笑靥。微黄的灯光下,左侧的那颗小虎牙有些轻微的刺眼。
他的语气像是在训斥小辈:“吃饭的时候别开小差,别笑。你有哮喘病,食物进入气管会引起窒息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霍音闷闷地说。
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近在咫尺的距离,就好像随时都能亲吻他的脸颊一样。
咄咄——
规律又富于节奏的敲门声。
霍音放下碗筷去开门,却被另一双手抢了先。
“我去吧,你累了一天,先把饭乖乖吃完。”梁淮则说。
霍音也不知道,他为什么要用乖这个词,就好像她就是他出了梁慕尧之外的另一个女儿一样。心里开始有些莫名的情绪在泛滥,霍音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咦,小霍不在吗?”中年女人的嗓音,霍音能辨识出她的音色,是院长。
“院长,我在里面。”
霍音赶忙出声,照着梁淮则的性子,对于不熟悉的人大约都是不会舍得浪费一句话的。霍音怕院长尴尬,就先出声了。哪知道一不留神,就呛到了,食物被气流吸进气管,霍音顿时就面红耳赤地咳了起来。
梁淮则见状,立刻跑到她的背后,轻微用力敲打她的后背。没过多久,霍音的气倒是真的顺下来了。
他皱着眉,表情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:“我以前就跟你说过,你有哮喘病,不准在吃饭的时候说话。教了这么多年,吃过那么多的亏,你怎么都没听进去呢?”
这么多年?
霍音有一瞬间的疑惑,但最后还是因为梁淮则难得的关心而跑诸脑后。她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:“我又不是故意的,谁会乐意给自己找罪受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他的声线里带着难以捕捉的宠溺,霍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。他一共也就提醒过她这么一次,哪能称得上是每次?
被晾在一旁的院长,温声开口:“小霍,我听说你有客人来了,就特地来给你们开个小灶加点菜。红烧猪蹄、还有个凉拌黄瓜,菜不算多,你也别客气。”
都是些极为简单的菜,但却夹带了院长无比的热情。
“谢谢院长。”
片刻后,霍音又凑到梁慕尧的面前,抱起他说:“慕尧,说谢谢奶奶。”
梁慕尧也不懂什么意思,但霍音让他做的,他总是会很自然地答应:“谢谢奶奶。”语气干巴巴的。
“小朋友真乖。”
院长伸手去摸梁慕尧的脑袋,梁慕尧下意识地躲闪。因为自闭症的关系,梁慕尧讨厌所有外来的触碰。
院长悬在半空的手,看起来着实有些尴尬。霍音刚想出声解释,却被梁淮则抢先了一步:“院长抱歉,慕尧患有自闭症。因此,除了亲人,他抗拒所有人的触碰。”
“哦……”尾音上扬,院长了然地回应。在孤儿院里,自闭症患儿不算少,院长倒是觉得自己唐突了。院长的思维有点混乱,直觉上,她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。过了会,她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霍音,问道:“小霍,这位先生是……”
“他是……”一时间,霍音还真不知道如何解释她跟梁淮则的关系。
是雇主,又或是……丈夫。显然,后者的可能她完全不敢说出口,她怕一旦说出口,梁淮则就彻底的厌恶她了。所以,她思前想后,才决定用最笼统的那个词——朋友。
可惜,还没等她有这个开口的机会,梁淮则已经先一步自报家门。
“我是霍音的先生,梁淮则。”
霍音的脑袋像是被重锤敲击过了,轰隆隆地在回想,连仅剩的那一点思考能力也全都缺失了。
他说……他是她的先生。
先生,法定意义上被命名为配偶,生活中被命名为丈夫。古往今来,有无数人为这个词下过美好的定义。但现在,霍音只记得那其中一个。
——要和她相伴终身的人。
第14章死爱复燃(四)
院长听说梁淮则是霍音的丈夫,就对着霍音大加感叹了一番,说是霍音年纪轻轻就嫁了个好男人,还有了孩子和家庭,真是幸福美满了。
霍音什么都没听进去,脑袋里全都是梁淮则的那句话,空荡地在脑袋里回响,就像是新年里敲了一百零八响的钟声,久久不愿散去。
直到院长说,让梁淮则在霍音的宿舍里将就一晚的时候,霍音才猛然清醒过来。结果,等她想出声去寰转这样的窘境的时候,院长早已经走出了门外。
梁慕尧已经恹恹欲睡地躺在了霍音的床上,余下清醒的霍音和梁淮则干站在那里,相顾无言。
过了很久以后,霍音才吞吞吐吐地说:“时间不早了,你要不要先去洗澡……”
“嗯。”他表情自然地,像是极为顺理成章的事。
人在紧张的时候,总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,这是霍音在逻辑心理学里学到最重要的一点。因此,在时下面对梁淮则如此不安的情境下,她连开箱子给他找毛巾的动作都不是那么顺畅。
她翻箱倒柜了很久,直到把原本整齐的行李箱翻成一团乱了之后,她才慌乱地摸出了一块毛巾,递给他:“等会就用这个洗脸吧。”话音刚落下,她又补充道:“这块毛巾是新的,我没用过,你放心好了。”
他淡笑:“没事。”
霍音还蹲在地上,透过宿舍顶上五瓦的钨丝灯遥望他的侧脸,昏黄又深邃,好看得不像话。脑子里忽然就涌上来了一句诗——满身风雨你从海上来。霍音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刻她忽然生了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。可明明……她才离开他不到三天。
他脱下外套走进浴室里,霍音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匆匆喊住他。
“梁淮则……”
“嗯?”他尾音上扬。霍音想,大概是因为他是她爱的人,所以才会连一个转音都那么好听。
她的语气有点生硬:“孤儿院里没有热水,现在才初春,你小心感冒。如果有需要的话……”
“有需要的话,你会抱着我睡?是这样吗?”他难得地朝她开了个玩笑。
霍音吓得头都快低到地底下,却还是坦诚地说:“有需要的话,我可以给你烧一壶热水。”
梁淮则只是笑,不说话:“在加拿大的时候,零下十度都洗过冷水澡,这一点不算什么的。”
“那你……上辈子大概是北极熊。”
梁淮则背过身去,走向浴室,没有再说话。
他如果没记错的话,某年某月某日,自诩强悍的他,为了向一个不太信医学的少女证明人体的耐寒性,在零下十度的低温里洗了个冷水澡。结果很丢人的,自诩强悍的他一下子就感冒了。他还记得,那时候她一边给他送姜汤,一边还揶揄他。
——梁淮则,你还真当你上辈子是加拿大的北极熊啊。
**
梁淮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,霍音还在趴在桌子上准备明天上课的内容。大概是因为备课太认真了,以致于梁淮则从浴室里走出来的脚步声,她也没能准确无误地听见。
等梁淮则顺利地坐到霍音的旁边的时候,她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了头来。面对他的目光,她习惯性的小心翼翼:“早春洗冷水澡,应该很不习惯吧。”
“没事,以前在加拿大有一段时间交不出燃气费的时候,也经常洗冷水澡。”他眼窝深陷,语气平静到恍若隔世。
霍音放下笔,将手肘支在桌上,单手托腮,一副等他娓娓道来的样子:“没有想到,英明神武的梁先生也会有过交不出水费的日子。”
大概是因为霍音的笑极具感染力,所以梁淮则也微微牵动了唇角:“当年学医家里不允许,就一个人跑去国外读了医学,勤工俭学赚学费。所以,这种交不出燃气费的事情经常有。”
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很落魄的事,但说在梁淮则的口气里,却像是一场极富浪漫的事。
“所以当时,她也就跟着你一起洗冷水澡吗?”
梁淮则忽然看向她,笑:“不舍得。”
他抿出一抹笑,不知为何,霍音的心头莫名的荡漾。
他又说:“她洗冷水澡,我舍不得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用体温捂热了给她。”
“梁淮则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霍音又说了这句话。如果没有记错的话,她上一次骂他是疯子,是因为梁淮则说,如果可以他要把所有容貌相似白微娆的女人,全都绑在身边。
那时候,霍音的愤怒与无语占了大多数。而现在,霍音更多的是心疼。
漫无目的的心疼。
大概是因为平时狗血的言情肥皂剧看的太多,才会让那一幕幕变得那么清晰可见,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。画面里,白微娆站在洗手台前,手指沾了一点那盆常温的水,默默发呆,她大概是明白了什么,所以才会连眼泪掉在水盆里,都那么轰轰烈烈。
微咸的泪水滴在盆里,划出圆形纹路质地的波浪,婉转而又缱绻。
**
大概是为了缓解这种莫名的尴尬,霍音故意继续去备课了。梁淮则也不说话,只是静默地拿着霍音刚刚递给她的那块毛巾,擦干湿透的短发。
霍音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上书写着,孤儿院没有现代化的设备,只能用粉笔写写画画了。霍音也不是正统师范学校出来的老师,也不能多教孩子些什么,顶多也就是认个字,算个加减乘除罢了。她向来是个做什么事都要求尽善尽美的人,所以即使是准备这么简单的课,她也要专心致志到把声母和韵母一点点分解,利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,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孩子们学会。
梁淮则坐在她的身旁,微醺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,那种似曾相识的感受,让他的目光温柔了一片。
换行书写的间隙,她额头微动,不经意的动作,令勾勒在耳后的长发悉数落了下来。发丝得了书桌的阻碍,一瞬间就由笔直顺畅,变成了一条优雅而柔美的弧线,类似半屏半开的折扇。
或许是因为情绪使然,又或是梁淮则脑子里的那些回忆作祟。他竟然轻而易举地拿起了桌上的一支铅笔,径直挑起了她的长发。
绿色的绘图铅笔,还没开封削出笔尖,所以他也不怕会伤着她。
撩开她的长发的瞬间,露出了她的侧脸,大概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,那张脸居然在瞬间和白微娆重叠。似乎,在下一秒,她就会像白微娆一样扑在他的怀里,嬉笑怒骂地锤搡着他。
生理性的条件反射,永远无法逆转。因为异动的打扰,霍音下意识地就往动作方向的来源看去。
顺着深绿色的铅笔,一点点上移,直到落到梁淮则的脸上。大概是因为房间太过狭小,以致于让两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不顺畅。
思绪有些混乱,霍音朝他笑笑:“怎么了?梁淮则你害怕了?”
她的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,连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有一秒的怔愣。
“我为什么会害怕?”他挑眉问她。
霍音提起握笔的手,半托起下巴,以一种虔诚的方式看着他:“听说一个人孤单、害怕的时候,就希望能够破除所有的阻碍,时时刻刻地看到另一个人的脸,以增加自己的依赖感,难道……你现在不是这样吗?”
梁淮则没有任何回应,他只是安静地挪开了竖在她眼前的那支笔。笔尾抽离的那一刻,她的长发也随之散落下来,像是垂下的屏障,竖在两人之间,无法逾越。
脑子里有句动人的话,在不停地回响着。类似于少女柔美的音调,让梁淮则至今还能回忆起那股温度。
——梁淮则,我害怕,所以我要时时看见你。
那时候他们还在加拿大,因为早年流亡的缘故,白微娆从高中开始就辍了学。后来,梁淮则想让她捡起来,她却冒着眼泪抱着他说什么也不愿意。梁淮则对白微娆向来都是极尽宠爱的,只要她说不愿意,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勉强她的。
也因此,即使舒晴每每嘲笑他对于白微娆是溺爱,他却也只是当作耳旁风,吹过就算了。
溺爱,是个贬义的词汇。梁淮则曾经以为,他就那样地溺爱着她,就能跟她一生一世了。
可惜,他唯一没想到的是,世人自有定律,溺爱注定是一个带着悲剧性的词汇。就像他,也永远逃不了失去白微娆的宿命。
梁淮则还记得,那时候因为课业繁忙的缘故,他经常会彻夜赶报告。那时候白微娆就会热闹地坐在他的旁边,拿一堆零食慢慢啃。她隔一会时间,就会拿一只铅笔挑开碍眼他的鬓发,让他的侧脸毫无意外地展现在她的眼前。
他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她只是说,因为她害怕,所以要时时刻刻的看到他的脸。知道他还在她身边,她就会觉得很安全。
他笑着刮她的鼻梁,她却一本正经地望着他,眼角还带着难以察觉的泪花,说:他是世界上她唯一值得信赖和依赖的人。
每次她拿铅笔挑他的额发的时候,他总会忍不住夺下她手里的零食,偷吻她一番。
用实践的温热感,证明他还在她的身边。
原味薯片微咸涩的口感,梁淮则在梦里回味过无数遍,只可惜再难重温了。
第15章死爱复燃 (五)
次日,梁淮则和霍音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。
梁淮则靠在椅背上睡了一夜,加之本就浅眠。于是离房门最近的他,成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人。梁淮则刚把门打开,外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。
是院长。
“小梁,小霍起来了没,她的班里出了点事,小恬哭着喊着在找她。”声音焦急。
梁淮则也不知道院长口中的小恬指的是谁,但作为医生多年的镇定感,立马就引领他找到了院长口中的重点。他指了指身后狭窄的单人床:“小娆昨晚备课晚了,所以现在还在睡。”
“小娆?”院长问。
霍音姓霍,名音。名字里没有一个与‘娆’同音,或者是能够被混淆的字眼。
梁淮则微愣,才解释道:“不好意思院长,口误。”
院长尴尬地笑笑:“没事。”
院长转身就打算走进房间去叫霍音,结果却被梁淮则拦住了:“院长,刚刚我叫错名字的事……别告诉她。”
院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中年妇女,她秉信着宁拆一座桥,不毁一桩婚的原则。毕竟,自家的丈夫嘴里出现了别的女人的名字,任何人知道了都不会高兴,无论理由是什么。也因此,她立马就爽快地回了一句:“放心,我不会告诉霍音的。”
**
在院长通知霍音,小恬跟人打架后,霍音二话不说就从床上爬了起来。不知为何,每每面对小恬的时候,霍音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同情感,像是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一般。
等到霍音到了班级里的时候,已经有老师把打架的学生分开了。当场老师说,小恬是挨打的那个,两个男孩也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就围着小恬打了起来。霍音还没听完,就立刻去查看小恬的伤势,大概是因为老师及早发现的缘故,小恬也没伤到什么,只是膝盖擦破了一层皮。
霍音到了孤儿院门前的水井前,打了一桶水给小恬一点点地擦去滴下来的血珠。
小恬疼得大哭大喊:“霍老师轻一点……”
“知道要让霍老师轻一点,当初他们打你的时候,你怎么不快点跑呢?”霍音拿她没办法。
小恬委屈地说:“他们都是男孩子,我哪比得上他们。”
霍音按住她的肩膀,让她站的笔直,一本正经地看着她:“告诉霍老师,他们为什么要打你,待会霍老师替你好好地去找他们算账。”
小恬撇了撇嘴,低头沉默良久,才慢慢开口:“昨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给妈妈,夹在书里就不小心带到了课堂上。他们看见了就把我的信抢了,还在课堂上读我的信,还笑我说孤儿院都是没爸没妈的孩子,就我一个人搞特殊。我心急告诉他们我有爸爸妈妈,只是……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,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他们就一直笑我,我着急把信抢回来,他们就开始围着我打我了……”
听完小恬的陈述,霍音一句话都没说。只是静默地扯过小恬,把她按在怀里。
大概因为霍音的怀抱太暖和,所以小恬才会暖得眼泪直流。等到哽咽声结束,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,她才慢慢从霍音的怀里抬起了头。
小恬抹了一把脸,骄傲说:“霍老师,我已经哭完了,不伤心了。”
霍音没说什么,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不伤心就好。”
初春的天气,霍音的领口突兀地湿润了一片。外表看起来只是外套上面沾了点水渍,但微凉的触感提醒着霍音,已经从外到里全都湿透了。
小恬自顾自地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院子里。拿着霍音刚才给她擦洗的纱布,一点点地往伤口上抹水。她疼得呲牙咧嘴,却还是义无返顾地继续抹着水。
霍音没再去帮她,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世间万能的人。她不可能庇佑小恬一辈子,她所能教会她的,只是懂得自己舔舐伤口罢了。
就像她一样。
身后蓦地有脚步声欺进的声音,霍音回过头去的时候,梁淮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。
他不主动说话,她也就不主动说话。两人并肩站在一起,同时把目光**在水井边的小恬身上。小恬半卷着裤管,白花花的小腿肚露在空气里,还沾着血珠,看起来着实可怜。
“怎么不去帮帮她?”梁淮则问。
霍音笑了笑:“我现在能帮她,以后能总不能帮她一辈子。与其教会她依赖,不如教会她独立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这句话就是这么说的吗?”
“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句话呢?”梁淮则语气自嘲。
一句话,来得没头没尾。
“什么意思?”霍音下意识地问。
他沉着地吐了两个字:“小娆。”
关于白微娆的事,霍音一直是个明眼人。梁淮则不说,她就永远不主动去问。一是因为怕引起梁淮则的反感,二是因为对于白微娆过去的事,霍音潜意识里有些抵触的情绪。
虽然那些情绪……来得很是怪异。
而梁淮则也没有告诉霍音,如果他能早一点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,如果他能早一点教会白微娆独立,而不是因为自己自私的占有欲,将她一直困顿包围在身边。
或许,白微娆的结局会不太一样。
或许,他的结局也会不一样。或许,霍音的结局也会不一样。
世事就是个九连环的锁扣,只要你解开一环,似乎就能解开所有。但很可惜,梁淮则始终不是聪明人,聪明到能够解出任意一环。所以,才会面对事到如今的境地,依然只能做个缩头乌龟。
坐在井边的小女孩,大概是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,所以才会转过身正对着霍音,扬着纱布邀功似的笑了笑。小女孩背转过身的那一霎那,梁淮则才看清她原本白嫩的腿上,竟然全都是深褐色的疤痕,触目惊心。
他皱了皱眉,问霍音:“她腿上的疤痕是怎么弄的?”
“作为一名曾经的医生,你难道看不出来原因吗?”霍音第一次见到小恬腿上的疤的时候,也被吓了一跳。不过几天下来,她倒也是习惯了。
“重度烧伤引起的肤质病理性改变。”
霍音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:“哪有那么多的学术性术语,就是烧伤罢了。”
“她应该才十岁多,怎么会碰上那样的事。”
霍音偏过头看他,转头的那一瞬间,日光透过她睫毛间的缝隙落在梁淮则的脸上,令他有一秒的恍惚。
霍音语气微沉:“小恬八岁的时候,父亲因为商业罪案自杀,留下了她跟她母亲两个人。后来她母亲因为丈夫遗留下的债务,不堪重负,抱着小恬一起引火*。火烧的很大,小恬侥幸被消防员救了出来,但脚上却因为烧伤而留下了成片的疤痕。如果你仔细听的话,可以听出小恬的喉咙是沙哑的。因为小时候吸入了太多浓烟,所以导致她身带受损。至于她的母亲……早在那场火灾里,就葬身了。”
“是吗?”
极尽简单的二字回应,霍音却从他的声线中听出了抗拒的情绪。霍音虽不要求梁淮则能像她一样的悲天悯人,但至少现在,他语气中的抗拒,来得实在莫名。
霍音反问:“难道你就不觉得感同身受吗?”
“感同身受?”他玩味地重复了这个成语。
“是啊。”霍音不以为意:“每次想到小恬的事,我都能很感同身受的感觉到那种亲人离世的痛苦。难道你不会吗?”
须臾之后,霍音又嘲讽似的补充道:“也对,像你这样衣食无忧、生活美满的大人物。哪里会懂得别人失去亲人的痛苦呢?”
她尾音落下不到半秒,梁淮则就蓦地抓住了她的肩膀。他的指尖在用力,那股强大的力量,令霍音无法反抗。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带着不可察觉的愤怒,再辅以手上的动作,霍音丝毫不怀疑,下一秒她的肩胛骨就会被他捏碎。
他面目冷静,没有一丝表情。霍音很怕这样的梁淮则,似乎只消一眼,他就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。
这样的感觉,并不好。
他薄唇轻启,一字一顿:“霍音,你要记住,你家庭美满、生活幸福。你父亲叫霍诚,母亲叫陈丽芹,你还有一个弟弟叫霍辞。至于你那些所谓的感同身受,只是悲天悯人罢了。”
“永远不要想,也别再想。”
梁淮则说完的下一秒,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。他指尖的余温还停留在霍音的肩胛骨上,久久不去。
自与梁淮则相识以来,他在霍音面前展现的所有情绪,不过是漠视和淡然。即使近些日子,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,却也一直克制某一步。
他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,这样暴力地对待过霍音。
霍音并不是因为他的粗暴而不满,只是因为他对她施展力气的时候,眼里偶尔划过的那一丝恼羞成怒,让霍音看不真切。
而且,他对霍音说出的那句话。
与其像是告诫,不如说是逃避。与其说是逃避,不如说是……对霍音的自我催眠。
第16章 回忆的拾荒者(一)
从法律意义上来说,小恬并不能算是个完全的孤儿,事实上她还有一个外婆。不过因为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,没有经济能力,生活自理已经是难事,更诓论要照顾小恬了,所以小恬才会被送到了孤儿院来。
外婆住在孤儿院前面的一座山上,交通淤塞。两天后,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小恬在孤儿院里被打的事情,吵嚷着要把小恬带回家。院长无奈,在询问过小恬的意见后,才答应把她送回去。
宜北市的山都异常的陡峭,山体滑坡这种事也经常有。院长不放心小恬一个人回去,就打算委派一个老师送小恬回家。院长找了个当地的熟悉山形的老师送小恬回家,而小恬却依依不舍地扯了扯院长的衣袖,低声下气地说:“我想让霍老师送我回家。”
霍音本来就不放心小恬一个人回家,如果能亲自送她上山,把她叫到她外婆的手里,自然是放心不过了。也因此,她立马就应下了小恬的请求。
就那样,霍音牵着小恬一起走出了孤儿院,往对面的山上走去。
**
梁淮则是不知道这件事的,等到中午的时候,他没见到霍音回来吃饭才察觉到了异常。他问了院长,才知道霍音去送小恬回家了。
他也没当一回事,等到了傍晚还没见到霍音的人影,他才开始着急了。
窗外淅沥沥地开始下小雨,泥土由干涩变得泥泞。透过老式的铁质玻璃窗能够看见临山的风景,大概是因为降雨的缘故,山上逐渐蒙起了一层薄雾,气雾缭绕之间,梁淮则已经不能清楚的辨识出山形的轮廓了。
“阿姨怎么还不回来?”梁慕尧趴在窗前,手指对着窗上的雾气圈圈画画,显然一副耐不住性子的样子。
梁淮则刚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。
院长刚进门,就立马探了探头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在没见到预料中霍音的身影后,她才语气焦灼地问梁淮则:“小梁,霍音她还没有回来吗?”
“嗯,从出去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梁淮则表情凝重。
“照理说送小恬回家,往返的路程不会超过三个小时的。现在都快过去五个小时了,她怎么还没回来,真是要急死人了。”院长瞥了一眼窗外,着急地跺了跺脚:“况且现在还下起了小雨,万一待会雨下大了可怎么办。大雨天可是最容易引起山体滑坡的。不行,我得马上找人去山上找找她。”
院长刚打算出门,却被梁淮则给拦住了。
“院长,我去吧。”
院长刚想出声拒绝,他却已经先行开口:“慕尧就麻烦您照顾了。”
临出门的时候,他蹲在梁慕尧的面前,神情恳挚像是在与稚弱的孩童进行着男人间的承诺:“慕尧,坐在这里等爸爸,爸爸会把妈妈找回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梁慕尧重重点头,小短腿挂在床上,目光坚毅的像是个强硬的男子汉。
两人都没有意识到,妈妈这一个词,是多么的突兀与生涩,却又像是与生俱来的。
——那种肝脑涂地的保护欲。
**
梁淮则像是只无头苍蝇,漫无目的地在山上寻找着霍音的身影。还好山上都是高大的乔木,只要沿着走上山的那条道,总能看见霍音的影子的。
梁淮则是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才找到霍音的,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梁淮则的到来,仍旧保持着两手扶树,一只脚弯曲着的姿势。
听到窸窣的脚步声靠近,霍音的第一反应是防备,但在抬眼见到梁淮则之后,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匆匆放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山风呼啦啦地吹,霍音的声音也通过风声,支离破碎地传进梁淮则的耳朵里。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将目光驻足在某一处,问她:“你的左脚怎么了?”
霍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,匆匆地把那只受伤的脚按在地上。刺骨钻心的疼,痛得她呲牙咧嘴,但她还是义无返顾地摆着脸,对他笑:“没什么。”
在梁淮则的面前,霍音总不屑于展现软弱。她不是电影里的白沐瑶**,不需要展现那楚楚动人的一面给梁淮则看。
梁淮则能够看得出她在硬撑,她每次都是那样,要等到撑不下去了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找他帮忙。以前是,现在也是。
他走过去,凑近她而后揽住。霍音的左脚本来就不受力,梁淮则这么一扶,她就轻而易举地黏在了他的身上。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,她能闻见他细微的鼻息,以及他唇角那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。
他把她扶到一块石头上,弯下了腰,霍音就很配合地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“怎么弄的?”他问她。
霍音犹豫了一下:“刚才送完小恬回家,下山的路上下了点小雨,一不小心就滑了一跤,然后脚踝就疼的不能动了。”霍音也是个医生,所以她知道在叙述病情的时候,总要细致到细枝末节,不能有一点的含糊。
梁淮则一边听她说话,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脱掉鞋子,除去袜子。在霍音的脚踝处按了几下之后,他才盖棺定论道:“应该是脱臼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忍一忍。”
霍音还没反应过来,梁淮则就已经咔哒地一声,把她脱臼的脚踝挪回了位。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尖叫都来不及了。
大概是因为梁淮则的手艺太好,以致于霍音连应有的疼痛都没有感受到。也或许,她是被梁淮则的美貌所引诱,以致于令她连疼痛都忘记了。
她晃了一下脚腕,语气揶揄:“你以前不是个脑外科医生吗?怎么还会治这个。”
梁淮则只是笑: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难不成你还有做跌打大夫的经历?”
“没有。”他唇角弯弯:“只不过以前刚开始做实习医生轮科室的时候,顺便学了一点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霍音也不奇怪,毕竟,换做在以前,梁淮则曾是全国最好的脑外科医生,他精通的东西是有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。所以,他随便学一点的东西,大概比起别人,也已经算是精通了。
霍音思绪出离的那一刻,梁淮则已经在她的面前蹲下了。他说:“你脚上的脱臼刚归位,不适合走路,我背你回去。”
他的脊背刚硬挺直,让霍音有一瞬间的熟悉感。她也不说话,只是顺理成章地伏在他的背上,任由他把她背起来。
梁淮则身上的温度恰好,还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松木气息,好闻又清淡。霍音靠在他的背上,睡意有些泛滥。梦境与现实交叠的时候,梁淮则忽然出声,把她带回了现实。
“你跟她差不多重。”
“嗯?”她尾音上扬,夹带着些睡意:“是白微娆还是白沐瑶。”
霍音环在他脖子里的那双手,也能感觉到他面部的变化,带动着脖颈里的皮肤,微微上移。
他蓦地笑了起来:“为什么会扯到白沐瑶?”
大概是因为睡意还没消散,所以霍音才会这样的勇气十足:“我以前看到过你跟她的绯闻,传的沸沸扬扬的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就是因为她长得像白微娆,才会喜欢上她的。”说道最后的时候,霍音的语气闷了闷:“就跟你娶我的原因一样,因为长得像白微娆。”
“你难道不觉得,小娆姓白,她也姓白太过巧合了吗?”
“所以呢?”
梁淮则的脊背很是暖和,再辅以轻微的颠簸,让霍音的眼皮又更重了一层。
“白沐瑶是她的堂妹,唯一的堂妹,她之前拜托过我要好好照顾她的。”梁淮则语气微滞,在听到背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之后,他才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。
“再说,我爱上你的原因,哪能跟别人一样。”
“傻瓜。”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伏在梁淮则背上的霍音,突然开始睡得有些不安稳。梁淮则故意停下了脚步,等她睡意平稳一点再出发。
隔了半晌,他以为霍音会安静下来的。却没想到,她反倒是唱起了歌来,类似于梦中的呓语。
“长亭外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……”
梁淮则身形一顿。
某年某月,他跟白微娆一起登上加拿大最高的落基山脉看日落。
那时候,白微娆的哮喘病还很严重。下山的时候,他怕高原低压引起她哮喘病发,就特地背着她走。躺在他背上久了,她就睡着了。睡梦中一直在重复《送别》的曲调。
“长亭外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”
后来,她在他的背上醒来。
梁淮则问她为什么要唱这首歌,她只是说:“唱这首歌的时候,会有回到中国的感觉。”
她伸出头,伏在他的背上蹭他的脸,细微的胡渣摩擦在她的脸上,沙沙的声音,梁淮则至今都能回忆得出来。她说:“梁淮则我想家,想爸爸妈妈了。”
她指着半山的落日对他说:“落日的颜色很像火光,爸爸被坏人冤枉私吞公款之后,妈妈就跟着他一起去了。妈妈就是死在火海里的,现在红彤彤的太阳,真是像极了那时候的大火。”
梁淮则捂住她的眼睛,不让她再看见落日的霞光。他故意逃避似的,说:“国内空气质量不好,你的哮喘病现在还很严重,所以我们暂时不能回去。”
她心思单纯,也没意识到梁淮则声音里的闪躲。在浅啄了一口他的面颊之后,她又颇为感叹地说:“梁淮则,你爱我爱的这么小心谨慎,要是哪天我比你先死了,你可怎么办呐?”
“你敢!”
他回过头去,顺利地噙住了她的唇,辗转吮吻。她还被他禁锢在背上,动弹不得。
她没法反抗,只能等他尽兴。等梁淮则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的时候,她大喘了好几口气,恼怒地捶搡他的胸膛,怒声说道:“高原上空气本来就稀薄,梁淮则你是不是想闷死我?”
他也只是狡黠地朝她笑:“我只是想给你渡气。”
过往的一切太过美好。
想到这里,梁淮则圈住霍音的手,终是忍不住地收紧了。
他曾经赌输过。
这一次,他宁可永远都不要知道赌局真相,也不要……再输。
他没资本了,输不起了。
第17章回忆的拾荒者 (二)
回枫南市的日期在即,孤儿院支援的日子即将过去。这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里,梁淮则和霍音之间的气氛也由曾经的剑拔弩张变得和谐了许多。之前,霍音以为他应该是住了几天就会走的,却没想因为梁慕尧离不开她的关系,他又是硬生生地陪她待完了整个支援期。
离开孤儿院的前一天,院长为霍音一行人举办了隆重的告别仪式,说是隆重,只不过也是由小孩子献献花的事情。同行的小护士是个特别重情义的人,被孩子们这样送别,愣是哭成了累人。
大约是被气氛所感染,霍音也被闹得流了好多的眼泪。霍音一直很享受被人依赖的感觉,可惜父母与霍辞永远都对她敬而远之。后来遇上了梁慕尧,被他依赖着,霍音也觉得自己好像也得到了支撑。
甚至于到了现在,霍音连自己以后是不是能够全身而退地远离梁慕尧,也变得那么不自信了。或者说,比起梁慕尧,她更舍不得梁淮则。
大概是因为,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给予过她最炙热温暖的人吧。
那天他背着她,从山上到山下,她虽是睡着了,但他身上的余温,霍音却一直视若珍宝地回味着。
**
同行的小护士跟着大队伍上了车,霍音则是为了照顾梁慕尧,选择与梁淮则同行。
走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,梁淮则的车已经停在了哪里。透过斑驳生锈的铁栅栏,霍音还能回想出那天梁淮则带着梁慕尧站在门口等她的模样。霍音还记得,认出他样貌的时候,她忽然全世界的礼花都绽放了,耀眼的光线足矣让她兴奋到晕眩。
想到这里,霍音嘴角浅浅地上扬,如同品茗清茶,虽是淡,却也是回味无穷的。
车窗降下,梁淮则英俊的侧脸缓缓显露。与此同时,梁慕尧也殷勤地趴在了车窗上,撑着脑袋朝霍音笑。
破旧的铁栅栏门被上了锁,霍音也不着急,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等开门的人来。没过多久,倒真是有一位老大爷从门边上的一幢破房子里跑了出来。
大约是怕霍音等急了,他一边披衣服,一边拿着一大串钥匙,向她摇旗呐喊:“小姑娘别急,我这就来开门了。”
霍音朝他甜甜的笑:“不急的,您慢慢来好了。”
老大爷大概是刚睡醒,迷迷糊糊地换了好几把钥匙,才把门锁打开。边开锁,还边问霍音:“小姑娘这么早,是要往哪里去啊?”
“我是来孤儿院里支援的医生,现在要回去了。”霍音大方地说道。
老人的观念里,医生总是崇高而温良的代名词:“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了医生,真是了不得啊。”
霍音刚想说什么,却见老人家开锁的身形猛地一顿,连脚步都开始虚浮起来。她立刻扶住他:“老人家你没事吧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刚起来,脑袋有点晕。”
老人拍了拍霍音扶住他的那只手,示意自己没有大碍,但枯槁而煞白的嘴唇,还是让霍音放心不下来。或许,是因为医生那股救死扶伤的使命感吧。
栅栏门已经打开,老大爷推开大门,目送霍音走出去:“小姑娘一路顺风啊。”
霍音犹豫地迈开了几步,走到了梁淮则的车前,刚一碰门把手,梁慕尧就热情地探出头,甜甜得喊她:“阿姨……”父子俩的笑容频率也总是在一个层面上,梁慕尧笑,梁淮则也总会笑。
他薄唇上扬,难得温柔地对她说:“上车吧,该回家了。”
“家”这个词,让霍音有一瞬间的动容,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了。
砰——
一阵闷响从霍音的背后传来,霍音和梁淮则同时下意识地往后看。
之前给霍音开门的老大爷已经意识模糊地倒在了地上,干瘪的身子无端地抽搐着。老大爷脸色发白,嘴角向一处歪斜,开始喷射状地呕吐。呕吐物流淌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难闻的腥臭,浑浊而肮脏。
霍音见情势不对,立刻跑到了老大爷身边,打算把他扶起来。
“霍音,别动他!”梁淮则喝令。
梁淮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,站在了霍音的身后。他抢先一步蹲下身,也不顾地上的脏污,趴在老人的胸前聆听他的心跳频率。之后,又熟练地抬手翻开老人的眼皮,说道。
“左侧瞳孔放大,右侧瞳孔缩小,典型的脑出血的症状。病人嘴角向一侧歪斜,出现单侧肢体偏瘫伴有失语,伴随喷射状的呕吐,应该是突发性脑溢血。”
梁淮则顺势让老人侧卧在病发时的位置,并将他的一只手垫在耳朵背后,再把老人的腿摆成直角作为支撑。最后,使头部上仰。这一系列的动作,能够防止病人的呕吐物堵塞呼吸道,引起窒息。
在做完这些后,他刻不容缓地吩咐道。
“霍音,马上打急救电话。”
“是。”
霍音打完电话,正打算询问梁淮则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。却看见他猛地解下了脖颈里的围巾,递给霍音。
“接冷水,沾湿了给我。”他惜字如金。
因为知道他知道,没耽误一分钟,病人就可能没命。
硕大的logo印在羊绒质地的围巾上,动辄上万的著名奢侈品品牌。霍音愣了愣,却还是二话没说地立刻接了冷水给他递过去。
梁淮则收到后,将围巾整齐地裹在老人的头顶,辅以左手按压,一直等到救护车的到来。头部物理降温,能够降低人脑细胞坏死的速度,能够降低脑出血对于人脑的伤害。
作为一名成功的脑外科医生,梁淮则深谙这一点。
救护车到来之后,梁淮则帮助医生一起把老人扶上担架,又向随车医生叮嘱了很多细节才走开。
梁淮则回过头的时候,霍音还站在原地。
身后,医生护士人来人往作为背景,救护车灯刺目地规律而闪动着。梁淮则朝她会心地笑,她也就回他笑。霍音也不知道为什么,望着他真心的笑容,就忽然感动地热泪盈眶。
他快要走到她身边的时候,年轻的随车医生忽然好奇地叫住了他。
“这位先生,请问你是老人的家属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原来先生是见义勇为啊。”
“也不算是。”梁淮则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霍音,心领神会地笑:“只是责任感罢了。”
年轻医生一脸惊讶:“为什么会是责任感,难道先生也是一名医生吗?”
梁淮则薄唇微抿,淡笑,却不说话。
响起刚才梁淮则叮嘱他的那些话,年轻医生像是忽然理出了头绪,问道:“冒昧地问一句,先生您叫什么名字?”
“梁淮则。”
抛下这句话,梁淮则就走开了。
年轻的医生还站在那里,回味着梁淮则这三个字。得闻梁淮则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还是一个大三医学生。曾经轰动一时的脑外科权威,以不到二十七岁的年纪,站在了医学的最顶峰。他曾经最大的梦想,就是能够和梁淮则一起探讨脑外科医学,不过等他真正成为一个医生的时候,梁淮则已经无端隐退,弃医从商了。
他刚想再问梁淮则一些问题,然而,抬起头之后,梁淮则早已不见踪影了。连带随同他一起救人的那个女人也一同不见了。
**
梁淮则的手上还残留着老人的呕吐物,他也不嫌恶,只是走到车旁,从车里抽了一把面纸,随手擦去。
修长的指节伸的笔直,从手背到手心,以及手指的夹缝中,一处不落。然而,从始至终,他也只是在重复擦拭这个动作,没有露出一点嫌恶的表情。
大概是因为等他们俩等得太久,梁慕尧已经安分地在车里睡着了。
困惑已久的问题,萦绕在霍音的心上。她绕过车身,走到梁淮则的身旁,以不会吵醒梁慕尧的声音,问他:“梁淮则,明明你一直都还有医生的仁德仁心。为什么……不继续救人了呢?”
用过的纸巾掉落在地上,沾着呕吐物,看起来有些肮脏。
他漫不经心地说:“霍音,不要问这个问题了。没有意义。”
那天在清觉寺的山上,她很清楚明白的知道,梁淮则会弃医从商的原因。也因此,她的语气有些激烈:“你不应该因为她的死,而心灰意冷的。我想,即使她死了,她都应该是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信仰的。”
情绪上涌,霍音莫名地吐出了一句话,像是从未经过大脑思考,直接从心底吐出的:“如果白微娆还或者,她一定不希望你因为她迷失了自己的。她一定会希望你能继续救人,继续……做她的梁医生,做她的梁淮则的。”
“你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吗?”他无妄地朝她笑。眼神里,有霍音看不懂的期待:“如果你真的觉得是这样,那我拼死也会为你达成。”
他说出这一句话的瞬间,霍音蓦然觉得,他应该……又把她当成了白微娆。
霍音故意躲避梁淮则的目光,每每被误认为是白微娆的时候,她总下意识地想要躲闪。那种被定格在脑海里的思维,时刻提醒着她,被误认为白微娆是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事情。虽然,连她都不懂,这种情绪是有何而来的。
她绕到副驾驶座,正准备打开车门的时候,身后却有一双手,蓦地环抱住了她。
梁淮则温热的气息,在她的颈项里吐纳,暧昧到难以形容。如果不是因为隔着一扇门还有一个梁慕尧,霍音一定会狠狠地打醒梁淮则。可是,因为会吵醒梁慕尧,她会舍不得。
又或者,是因为打心眼里的……无法抗拒梁淮则的触碰。
“霍音,我跟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她声音氤氲,点头说:“好。”
他伏在她的耳后,气息低沉:“从前,我跟小娆打过一个赌。她信佛,所以我们说好,等我救满999个人,九九归一了,她就愿意嫁给我。在救满999个人的过程中,她怀了慕尧。明明我们都有孩子了,她却还是固执地不愿意嫁给我。
后来,朋友的妻子患了重病,我和她一起回国。等终于凑满999,慕尧也顺利出生的时候,她却突如其来的离开了我们。所以,她大概现在都不认为她应该是我的妻子。但是我没有告诉她,早在加拿大的时候,她年满十八周岁的时候,我一个人就偷偷的领了证。”
梁淮则声线微顿,盖棺定论:“她早在十八岁的时候,就已经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“所以呢,梁淮则你想说什么?”霍音问她。
“所以我想告诉她,我们历经了法律的鉴证,以及佛祖的劫难。我要让她知道,只要她还活着,她就是我梁淮则的妻子——永远的妻子。”
霍音语气带着些细微的讽刺:“那你有问过她,到底愿不愿意做你的妻子吗?”
梁淮则沉默,没有回答。
直到很久以后,他才扳过霍音的身子,迫使她面对他。
他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所以,霍音我们尝试着在一起吧。”
“我会尊重你所有的选择,我不会再像对待小娆一样的勉强你,可以吗?”他眼神中的哀求,化作尖利的刀片刺进霍音的心底。他眼中的悲哀多浓重一分,她就多血肉淋漓一分。
霍音思维紊乱,心底有一股力量在催生着她拒绝。但本能的意识,还是冲破了所有的阻碍。
含着泪,朝他点头说:“好。”
第18章回忆的拾荒者(三)
回到枫南市之后,霍音又回到了诊所里工作。
和以往唯一不同的,大概就是偶尔下班早,她打算去接梁慕尧的时候,梁淮则总会和她心意相通似的等在楼下,和她一起去接梁慕尧回家。
梁淮则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,当初说要娶霍音,二话不说就娶了她。现在说要和霍音尝试着在一起,就一直想方设法地跟产生接触的机会。
曾经,梁淮则对着霍音处处防备的时候,霍音一直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他。然而,反倒现在承诺了要尝试在一起,霍音却开始提不起劲了。
中午的餐厅有些嘈杂,挂壁式的电视机悬在半空,根本听不见任何的新闻播报。霍音从餐桌上拿起遥控机,在随手换了几个频道,也没找到自己想看的。
她拨了拨碗里的米饭,正打算拿出手机,刷刷微博的时候,陈子瑜却端了一份饭菜,坐在了她的面前。
“陈姐。”霍音愣了愣,热切地叫了一声。
从孤儿院支援回来之后,陈子瑜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。今天,她主动坐在霍音面前,倒是让霍音觉得心情都放空了。
陈子瑜单刀直入:“霍音,陈姐有事藏在心里,总觉得不说不痛快。说出来可能你会讨厌我,但是我还是决定要告诉你。万一因为我的隐瞒栽了跟斗,我会过意不去的。”
“好,陈姐你说。”霍音倒是干脆。
陈子瑜抿了一口水,语气颇为认真:“我听说……你跟梁医生在一起了是吗?”
“梁医生?”霍音反问。
“梁淮则。”陈子瑜重复了梁淮则的名字,即使这些年过去了,她还是习惯性地称他为梁医生。
霍音夹了几粒米饭,送入口中,沉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想,那天你陪着我试婚纱的那天,我就告诉过你关于梁淮则的事吧。”
“嗯。”霍音又惯性地点头。
“你怎么就那么傻呢?一个心心念念藏着白微娆的人,一个心心念念想找人替代白微娆的人,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陈子瑜恳切得叫了一声她的名字:“霍音,梁淮则真的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她话音落下的时候,霍音蓦地抬起头来看她,目光里有不畏艰险的执着:“陈姐,我不怕失望。”
陈子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早在你接手梁慕尧的案例的时候,我就该阻止的,可我那时候却偏偏不当一回事。现在……我可真怕是因为我当初的不作为害了你。霍音,我一直把你当妹妹,我不想让你受伤。”
“陈姐,我又不是小孩子,哪里会受伤。”霍音朝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细微的苦涩。她以为自己能瞒过去的,却还是被陈子瑜捕捉到了。
“霍音,你真的太像她了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你身上活脱脱的就是小娆的模样。我还记得,那时候我父亲住院,她拿着一本笔记,说是要给我父亲做术后心理辅导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只是说,她的梦想是做一名心理医生。”陈子瑜哽咽片刻:“以致于后来你穿着医生袍,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真的以为是小娆死而复活了。”
“白微娆已经死了。”
霍音打断她,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单纯的陈述。既定在脑子里的思维告诉霍音,白微娆已经死了,永永远远地死了。虽然,连她也不明白,这样确定的情绪是从何而来。
“她是死了,但是她活在梁淮则的心里。”陈子瑜的语气沉了沉,带着些慈悲的宽容:“霍音,我很怕他是因为你相似白微娆的脸孔才爱上你的。那样的话……你一定会吃亏的。”
“吃亏又算的了什么,那也得他真的能爱上我才好啊。”霍音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霍音摇头,说:“没什么。”
解开了陈子瑜埋在心里的不愉快之后,两人就像往常一样的开始吃饭。陈子瑜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的,把霍音喜欢吃的菜夹给她。看她耐心吃饭的模样,陈子瑜总会忍不住会心地笑。
正午时光,太阳从头顶扫射而来。光影交叠的那一瞬间,陈子瑜竟然把霍音认成了白微娆。
陈子瑜母亲早逝,父亲以一力撑起了她的家。后来,父亲罹患肿瘤,生命垂危。是梁淮则和白微娆救了她的父亲,救了她濒临垂亡的家庭。陈子瑜一直是个感恩图报的人,所以,对于白微娆和梁淮则,她也一直是怀着无比感恩的情绪的。
她幽幽地伸出手,想去触摸白微娆。然而,霍音的一声“陈姐”,却把她拉回了现实。
面对着和白微娆相貌如出一辙的霍音,她忽然皱着眉疑惑出声:“霍音,你像她,却又不像她。”
陈子瑜抬起手,手指无规则地舞动着,像是在规划着什么。
“就好像有一双手,硬生生地把属于白微娆的容貌,做了细微的改动,拧成一个不像白微娆的形状。但实际上,却根本无法摆脱白微娆的模型,才会造就出了一个神似的霍音。”
霍音没听懂陈子瑜在说什么,直截了当地问:“陈姐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其实我也不懂我在说什么。”
陈子瑜挠了挠脑袋朝霍音笑:“如果我们现在是在拍科幻片,我一定会怀疑你是白微娆的□□人。”
霍音被□□人一词逗笑了,与此同时,陈子瑜也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。
餐厅里的人逐渐少了起来,声音也由嘈杂重新归于宁静。一方声音减弱,就必定伴随着另一方声音的增强。人少了之后,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也开始变得突兀起来。
霍音咬着筷子,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电视机。电视机里,正播放着某位心理学博士的访谈节目。
女主持人的声音优雅而富于磁性:“今天很荣幸地,邀请到了著名的心理学博士——旅加华人邵迟先生。”
女主持人对着屏幕温婉一笑,短镜头至长镜头的切换,顺畅而流利。不消片刻,男人英俊的脸庞,就显露在了电视机前。
“大家好,我是邵迟。”流利的中文,夹带着细微的生疏感,有一种凌驾于世俗的优越性。平仄的音调,透过无线电波传遍全市各个角落。
“邵迟先生怎么想到要来枫南市做客了?”
邵迟牵动唇角,礼貌性地一笑:“早年父母离异,我就跟随母亲移居到了加拿大。后来父亲辞世的时候,我也回来过一趟。说起来,枫南市是我出生的地方,也算是我的半个故乡了。”
“哦,原来是这样啊。”女主持人看了一眼手卡,继续下一个问题:“邵迟先生最近在国内外可都是声名大噪,听说您曾经利用独创的催眠植入记忆法,救助了一个轻生的女孩是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可以简单地说说是什么样的事件吗?”
邵迟淡笑:“当时,她的母亲求助我,说是女孩因早年被强-暴落下了心里阴影,曾数次轻生自杀,所以她希望我能够替她去除这一段记忆。我那时候正好在研究这一项课题,于是尝试性地对她进行了催眠植入记忆的方法,篡改了她的记忆。”
女主持人优容地笑了笑:“听起来可真是像《盗梦空间》一样的故事。是对任何人都适用吗?”
“并不是。”邵迟打断她,否定道:“催眠植入记忆,只对于心理防线薄弱,遭受心理重创的人有效。一般正常人,是无法对他进行催眠,更不用说植入记忆了。”
“邵迟先生可以具体地说说,您独创的催眠植入记忆法吗?”
邵迟伸出手,悬在半空,对着镜头开始比划:“我们把人脑中的记忆模块比作一个容器。催眠植入记忆,就是在催眠过程中,将这个人原有的记忆,压缩成一小块,塞入容器的角落里,使人难以记起。再通过大范围的重复催眠,把另外的记忆大量填充进这个人的脑中,在无限的重复引导中,使原本空洞的记忆变得深刻,像是这个人原本的记忆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……”女主持听得十分入迷,着急问道。
“不过,植入记忆的方式,要耗费很长的时间。即使再催眠植入记忆成功之后,也必须每年至少一次,对这个人进行重复的催眠。”邵迟忽然无妄的笑了笑:“就像是,医学意义上的复诊一样。”
“那是否可以利用催眠植入记忆的方法,改变一个心理防线薄弱的人所有的记忆,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呢?”
“可以,只不过工作量比较大而已。”
邵迟蓦地偏过头,朝正镜头微微一笑。唇角上扬,笑得危险而邪恶。
“我对一个人做过类似的尝试,只是不知道——现在还是否仍旧有效。”
画面一转,瞬间由访谈变成了无缝连接的广告时段。
霍音在看节目的时候,陈子瑜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看了。毕竟,对于自己学术领域的东西,总是难免好奇。等广告开始播放的时候,陈子瑜忍不住恼怒地垂了垂桌子,嘴里嘟囔着:“该死的广告时间!”
反观霍音,倒是一本正经。不过,紧锁的眉头,却是暴露了她现下的情绪。她沉思许久,才问陈子瑜:“陈姐,你难道不觉得他很眼熟吗?”
“谁眼熟?”
“邵迟。”这两个字吐出的时候,有种意外的熟练感。
陈子瑜放下筷子,撑起脑袋细细观察了一会屏幕上的人,问道:“难道是因为他长得……和白微娆有点相像?”过了会,她又转过头去看霍音:“和你也有点像呢。”
“真的吗?”
霍音望了一眼电视屏幕,果然影像中的邵迟,真的和她有些细微的神似感。霍音不以为意,毕竟led电子屏幕画质失真是常有的事,因此,霍音也完全不把这件事当做一回事。毕竟,人的五官相同,如果细细看,总能看出些许相似的。
“难不成你和他是上辈子失散的兄妹?”陈子瑜戏谑道。
“陈姐,你胡说什么啊?”
陈子瑜喝了一口水,清了清嗓子说:“不过说正经的,他可是当今心理学的大咖级人物,相当于当年的梁淮则。你觉得他眼熟,哪里会奇怪。”
“可是,我感觉我是真的见过他。”
“在哪里。”
霍音翻了一遍脑海里所有的记忆,才想起来:“我记得,我大二转学读心理学之后,每年都能遇到他来我们的学校里办讲座,而且一办就是一个星期。”
陈子瑜觑了霍音一眼:“那有什么奇怪的,你大学读的学校,可是全国心理学专业最好的学校。能每年见到他,应该也是很正经的事。哪个名校,不喜欢找几个驰名中外的华人,举办几个连续性的讲座呢?”
“也是。”
听陈子瑜这样说,霍音倒也不觉得奇怪了。
但心里,仍旧还有一股隐隐的不安感在作祟。
第19章
单一的光线从水晶灯里折射出,一下子变得五光十色。灯下人**熙攘,悠扬的华尔兹乐曲循环播放。女人们都各自穿着了最华丽的衣服,男人们的衬衣也被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。
霍音一身干净简单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个鹅黄色的开衫,看起来慵懒的装束,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。
连霍音自己都不明白,为什么会到这里来。
梁家,枫南市的商业巨贾,也是本市的领导型集团。在梁淮则父亲梁成涛那一代,就开始执掌枫南市的经济大局。用最不恰当的比喻,大概就是梁家跺一跺脚,枫南市也要抖三抖。
五年前,常年鼎盛的梁家也曾遭遇过重大的威胁。幸好,梁淮则及时扭转了局面。这些年来,梁成涛因为身体原因,已经逐渐从**的位置上退了下来,由梁淮则接手。但迄今为止,他的影响力仍是不容小觑的。
而今天,正是梁成涛的六十大寿。
“阿姨……”梁慕尧扯了扯霍音的衣袖,喃喃地叫了她一声。
霍音在人**中蹲下身:“慕尧怎么了?”
梁慕尧的自闭症还未痊愈,对于人流拥挤的地方仍旧十分胆怯:“我想去找爸爸……”
霍音环顾四周,在没能发现梁淮则的身影后,说:“阿姨也不知道爸爸在哪里。”霍音从包里拿出手机,在梁慕尧的面前晃晃:“那我打电话给他好不好?“
拽着霍音的小手摇了摇,将她往前拉。霍音也不反抗,只任由梁慕尧牵引着她往前走。
小短腿一步步地迈上台阶,一直引领着她霍音她走向人流稀疏的二层。
到了人少的地方,梁慕尧的戒备心也放下了不少,开始慢慢幽幽地扯着霍音往里面走。梁慕尧的步伐很是熟练,一路穿越回廊,转弯。
转弯之后,一切豁然开朗地呈现在霍音的眼前。那是一座独立的书房,从回廊到书房的扶梯隔空而建、梨花木质地的书房门板高贵典雅,上面镂刻着各色雕花图案,美轮美奂。
房门半开半合,从门缝处看去,能够看到里面隐约的风景。
这样的情状,让她有一瞬间的记忆重合感,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罢了。思绪飘离的那一会,梁慕尧已经牵着她走上书房前的平台了。
“爸爸……”
胖胖的手指指着门缝里的人,朝霍音解释。
霍音顺着梁慕尧的手指,往里面探了探。果然,梁淮则就背对着门站在里面。霍音稍稍地侧过身,就看见了被梁淮则盖住的另一个人的身影。
梁淮则是站着的,而他是坐着的,坐在轮椅上的。他的眉目冷冽,和梁淮则有着几分相似。两鬓花白,腿上包裹着一条羊绒毛毯,是一个病弱的老年人的标准配置。然而,他的气质却异常威严,饶是谁都不可能将病弱一词跟他搭上边。
轮椅、长相,统统指向着霍音,他就是梁淮则的父亲——梁成涛。
想到这个名字,霍音的拳头卧得很紧,指甲攥紧了手心也恍若未知。
莫名的恨。
等到霍音发觉这一种情绪之后,才胆战心惊地松开了手。
梁慕尧还想往里面走,霍音却拉住了他,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:“慕尧,这里不是我们家,我们不可以随便到处乱走哦……”
对于霍音的话,梁慕尧向来言听计从。因此,霍音下命令的那一刻,他就乖乖地站在了霍音的旁边,表情毕恭毕敬地像是一枚军人。
砰——
梁慕尧刚安分停下的那一秒,书房里就传出了烟灰缸猛砸在地上的声音。大概是因为烟灰缸太重,又或是玻璃触地的那一瞬间没有碎,才会让那一声闷响格外地触目惊心。
低沉而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:“梁淮则,为了白微娆,为了那个贼的女儿,你现在可真是快要六亲不认了!”
“贼的女儿?”梁淮则反问。
“难道不是吗?你敢说她父亲不是私吞公款的贼?!”梁成涛的怒气又更深了一层:“要不是因为她那个该死的父亲,你二叔怎么会……”
梁淮则没有回答,只是静默地捡起地上的烟灰缸,重重地扔到木质书桌上,没有一点的预兆,又一声重响。
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小娆踏上那架飞机的时候,你也说了同样的话。”他一字一顿:“你说,他的父亲该死,你说……白微娆也该死。”
“梁淮则,我是你父亲!”梁成涛的声音整整大了一个分贝。他似乎想用这句话提醒他,他现在的语气是不尊敬的。
然而,梁淮则却恍若未闻,继续说道:“二叔是咎由自取,又或者说……他的死你也是由你造成的。至于小娆的父亲是不是贼,你心里很清楚又何必我来说。你曾经明白无故的毁了一个家庭,难道午夜梦回的时候,你就不感到亏心吗?”
“梁淮则!给我闭嘴!”
他蓦地打断:“也是,你从来都不会感到理亏。因为在你的认知里,脸面永远高于一切。就拿你以前面对媒体时说过的那句话,贼是要株连九族的。如果你觉得小娆的父亲是贼,那么你也逃脱不了。”
他的每个字眼里都带着情绪:“白微娆是我的妻子,永远都是。”
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,梁淮则和梁成涛的所有对话都归止于平静,他们同时下意识地往后看去,才发觉是梁慕尧站在门口。
他的脑袋已经从门缝里探了出来,瞪着大眼睛在往里面看。
“是慕尧啊……”
或许是多年商场经验,造就了梁成涛瞬息万变的表情掌控力。在见到梁慕尧的一瞬间,表情立刻从面对梁淮则时的剑拔弩张,变成了慈善和蔼。
梁慕尧没说话,只是朝梁成涛笑了笑。对于儿子梁淮则,梁成涛一直谨遵着严肃教育的原则,但是面对梁慕尧的时候,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心疼。他有时候也会想,是不是因为过去的自己太过作恶多端。才会到了晚年之后,害得自己的孙儿得了自闭症那样可怕的病。
他厌恶白微娆,但对于梁慕尧,他向来只有宠爱。
“慕尧过来,爷爷好久没看见了。快过来,让爷爷抱抱。”他站在轮椅上,朝梁慕尧张开了手。
一旁的梁淮则脸色有些沉重,在梁慕尧推开门跑到梁成涛的身边的时候,他的神情一下由沉重变成了震惊,甚至……细微之间还有些许恐惧。
不为什么,只因为梁慕尧推开门的时候,门背后露出的身影——是霍音。
他早就知道,梁慕尧在哪里,霍音就会在哪里的。但是,梁慕尧出现的那一刻,他还是存了侥幸的心理。
梁成涛也见到了门后的人,他的轮椅晃动了一下,然后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。霍音学过微观心理学,这个动作以及表情,是来源于惊惧。
他重重地拍了拍轮椅,威严不二的声音里夹带着质疑:“你到底是谁?!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!”
按照常理,梁成涛应该问她“你是谁”的,但是加了个到底,霍音就知道,他应当是把她认成白微娆了。
“我……”
霍音刚想开口介绍自己,却被梁淮则打断。
梁淮则走上前揽住她,另一手还捞走了即将跑入梁成涛怀里的梁慕尧。他背对着梁成涛,薄唇微抿朝霍音笑:“她是我的妻子,霍音。”
他一手揽着她,一手拉住梁慕尧,将他们带出书房。临关门前,他只是朝着轮椅上孤独的背影,勾了勾唇。
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,讽刺极尽:“和她……长得很像吧。”
“梁淮则,你是不是疯了?!”
老人拍着轮椅,愤怒地前仰后合。
梁淮则关上了门,仅靠一扇半寸薄的门板,就辟出了一个世界的宁静。
**
梁淮则带着霍音走到了梁家的花园里。
别墅内一片热闹,然而花园里却宁静的诡异。大概是因为,人们总是喜欢往光鲜亮丽的地方去,所以才会永远忽略了宁静吧。
春日正好,花园里的花也刚开出来。现在虽然是晚上,却也盖不住浓郁的花开。
梁慕尧跑到花圃里,也不知道要去忙活什么。梁淮则和霍音也都不说话,只是静默地看着他在花圃里忙碌的身影。
半阵风刮过,吹得花园里的竹叶片窸窸窣窣地响。与之同时响起的,还有梁淮则的声音。
“刚刚……在书房外你听到了什么?”
“嗯?”尾音上扬,霍音睁圆了眼睛,一脸的不解:“你刚刚说了什么,风太大了,我没听见。”
“我跟他在书房里的对话,你都听见了是吗?”梁淮则再次重复,微凉的嗓音里,故意躲闪的情绪一闪而过,但霍音还是很巧妙地捕捉到了。
她幽然地回过身朝他笑。
他是逆光而立的,所以转过身的那一霎那,刀尖一般晃眼的灯光,就直统统地扎进了霍音的眼睛里,她疼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。
大约是知晓了这一点,梁淮则才不紧不慢地跨前了一步,用高大的身躯,为她辟下了一处阴凉。
霍音只需要一抬头,就能看见他的侧脸,在昏暗的灯光下,晦明不一。
她反问他:“我能听到什么?”
梁淮则眉头紧锁。
霍音难得大胆地伸出手,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:“你是不是在跟你父亲说什么商业机密,怕被我听见了。我可要告诉你,我全听见了。所以……要是你哪天敢不要我了,我就公之于众,让梁家破产。”
“看我多会报复你。”她骄傲地双手叉腰。
大学的时候,霍音的老师曾给她上过一堂课。
关于伪装,最天衣无缝的办法,就是用最天真的方式,去承认。因为,人们永远宁可相信愚蠢的天真,也不会相信狡猾的辩驳。
梁淮则许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状似不经意地说道:“刚才,在门口说你像她,只是为了气他。他恨小娆,而我……恨他。”
“霍音,你是你,她是她。你不是白微娆,也一点都不像白微娆。”
曾经,梁淮则接受她的原因,无非是因为她长得像白微娆。而现在,他推翻以前的一切供词,说她一点都不像白微娆。
这一点,反倒是让霍音不解了。
她想,要是她是侦探福尔摩斯就好了。那她就能够从白微娆的父亲、二叔、咎由自取这些单薄的关键字上,找到串联出所有因果的故事了。
不过很可惜,她不是。
她能很清晰明白地知晓,梁淮则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的。她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,他不想让她知道,她就不知道好了。反正……梁淮则足够能让她信赖,这一点霍音从未曾质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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