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世上的巧合,大多浑然天成地像是契合的圆形。你在起始点,也意味着终点。
长廊横亘在草坪上,连通着住院部与外面的世界,也是走出医院的必经之路。白微娆很意外地在长廊中央遇到了一位故人——梁成涛,或许,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她应该是咬牙切齿的,但真的遇见了,却似乎又是平静如斯的。
白微娆觉得,狭路相逢也就是现在这番景状了。
梁成涛坐在轮椅上,而身后推着他的并不是梁淮则的母亲,而是白微娆之前在梁家的宴会上见过的那个妆容妖冶的女人。在见到白微娆的那一刻,梁成涛的目光就死死地盯住她,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,不过很可惜,一无所获。
白微娆只打算跟他装作不认识的,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梁成涛还是语气冷冽地叫住了她。
“霍**嫁给淮则也要有一年多了吧,见到他的父亲不打招呼,这像话吗?”梁成涛并不知道,她就是白微娆,还当她是以前那个穷人家的女儿霍音。
白微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自如地转过身,抬了抬眼皮,打量了梁成涛一番。她唇角淡淡地抿起,语气嘲讽:“您现在似乎已经下半身瘫痪了吧?”
像梁成涛这样成功了一辈子的人,自然是最禁不起别人挑衅的语调的。他猛地一拍轮椅,吼道:“你再给我说一遍!”
他身后妆容妖冶的女人立刻走到他面前,替他顺气:“成涛,别动气。医生嘱咐过,你不能生气的。现在你的中风情况已经很严重了,要是经常生气,会导致全身瘫痪的。”
大概是瘫痪一词,触及了梁成涛的怒点,他立即朝女人大骂道:“闭嘴,给我滚!”
女人没办法,只能畏畏缩缩地离开了。
白微娆见到这幅景象,只是慢慢地溢出了笑容,然后半蹲下身子,与梁成涛平视。“梁成涛,这就是因果报应。你毁了别人的家庭,就一定会遭受到惩罚的。现在半身瘫痪,也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。至今为止,难道你还没有一点点的愧疚,一点点的觉悟吗?”
“你胡说什么,我哪里做错过!”梁成涛大怒。
“比如……白微娆父母的死。”
“呵,要不是那个贼,成海也不会死。他们一家都是活该要死的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沉顿:“五年不见,你还是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。”
“五年?”梁成涛的瞳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惊惧在蔓延,他的声音都不再平稳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她淡笑着,吐出那个名字,三个字,一字一顿。
“白微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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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微娆去看了她和她父母以前生活过的地方,满屋的焦黑,都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来的痕迹。白微娆曾在五年前回来看过一次,那时候她还满心浸淫在自己的幸福里,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,圆满的生活,以及……爱她的那个梁淮则。五年后,她再次回归这里,才蓦然发觉,之前梁淮则为她构造的幸福,全都是一片假象罢了。
灰黑的屋子里,连灯都看不见一盏,荒凉至极。
走在房子里的时候,白微娆依稀还能回忆起父母的模样,他们的长相,他们的笑容,以及呢喃地叫着她“小娆”时的模样。不知不觉,眼泪已经淌满了一脸,泪痕粘在脸上,僵硬而干涩。
卧室的墙壁上,依然还留有着以前生活过的痕迹,蜡笔稚嫩地在墙壁上涂抹出图案,即使大火烧灼,十年的时光经历,也隐约能看见出些轮廓。
十年前的那场大火,已经把室内的木门全都烧毁了,整个房子空荡荡地,寂静到诡异。白微娆想,要是父母没有死,要是没有那场大火,她应该现在还是个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吧。可惜,公主那种虚幻的梦想,终究只能活在梦境里。
门框旁的墙面上,还残存着一块铁皮模样的东西。如果白微娆没有记错的话,这是父亲白振清当年买来给她量身高用的。因为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烧灼,铁皮边缘都翻卷了起来,尺寸刻度也早已经不见了。手指按上那块漆黑的铁皮,白微娆纸巾还能回想起,父亲白振清拿着螺丝刀将它固定在墙壁上时的模样。螺丝挤进墙缝发出的沙沙声响,她大概此生都难以忘怀。
那时候,父亲白振清最爱做的一件事,就是将她托举过头顶,而后亲吻她的眉心,说:“我们家小娆要快点长大,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。到时候爸爸就能够牵着小娆的手,在漂亮的礼堂里,把小娆交给一个能让爸爸信任的男孩子。”
那时她也不懂什么,只知道挠着头,一脸的疑惑不解:“那爸爸是不要小娆了吗?”
每到她提出问题的时候,母亲许亦珍总会突如其来地出现,然后一把拉过她,对着白振清埋怨:“小娆还小呢,别总跟她讲些嫁人的事情。我心里怪难受的,舍不得。”
幼时父母的宠爱,养成了白微娆最为温暖的脾气性格。以致于到后来,父母相继离世,她也没能戒掉这些脾性。甚至在面对救助站的那些苦难,她依旧能够笑得酣甜,也不过是因为骨子里的那些温暖脾性罢了。
她曾经以为,苦难能够让她成长,变得独立坚强。却没想到,后来遇见了梁淮则,他的宠爱至极,又把她的那些温暖脾性,全都原封不动的保存了下来。
想起梁淮则这个名字,她的心里,又是疼,又是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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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微娆终于鼓起勇气,回了一趟梁家。
自那天在墓地知晓真相之后,她就一个人从梁家搬了出来,单枪匹马地在外面租了套房子。偶尔,她想念梁慕尧,也会趁着梁慕尧放学的那一个小时,和他偷偷地见一面,然后给他切个火龙果,听他喃喃地叫她一声“妈妈”。
白微娆是真的心疼梁慕尧,以前做霍音的时候,她不懂得对于梁慕尧那些源于骨血的感情是因为什么。但在知道自己是白微娆之后,她才终于明白。
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在手心赠与他,只可惜……到头来,她却发现,她什么都没有。甚至连能够馈赠自己孩子的礼物,在梁淮则的比较下,都稍显微薄。
她知道,和梁淮则拖延着,总是没有任何结果的。他们之间最佳的两全之法,总是你释怀,我也释怀。只可惜,曾经的那段情,他放不下,她也无法放下。
但横亘着那么多的仇恨,白微娆早已经无法放任自己再去爱他。现下,她能够想到的,不过是以最快刀斩乱麻的方式……断绝和他的一切。
白微娆推开梁家大门的时候,梁慕尧正坐在客厅里,盘着小短腿在玩积木。而梁淮则只是坐在沙发上,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听见开门声,梁淮则并没有回头,声音淡淡的:“管家,今天不用叫人来打扫了,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沉沉的。
梁淮则浑身僵了僵,在确认那是白微娆的声音之后,才幽幽地站起来。眼神里的情感,像是要溢出来一般:“小娆……”
在知晓霍音就是白微娆之后,他一直克制着自己,一遍遍隐忍着不喊出这两个字。结果,现在真的说出来的时候,才发觉情绪万千,像是留存了五年的感情,一下子喷薄而出,连他自己都快要难以招架。
客厅里没有外人,安静地出奇,梁淮则正想说些什么,梁慕尧已经率先一步跑到白微娆的面前,小手牵住她的大手,往她身上蹭了蹭:“阿姨,你好久不回家了,慕尧想你了。”
白微娆的心像是被针扎了:“阿姨这不是回家看你了吗?爸爸在教你搭积木是不是,给阿姨看看好不好。”
“好啊好啊。”梁慕尧连连点头。
而后,她陪着梁慕尧圈着腿,盘坐在沙发盘搭积木,梁淮则则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母子俩。他想,如果时间能滞留在这一刻就好了,他可以承担一切欺骗的代价,他也不需要她原谅他。他只要能一辈子看着她活灵活现地站在他的面前,听她说话,听她和慕尧玩乐,这就足够了。
在这世上,梁淮则要的并不多,他只要他的小娆还在,慕尧还在,这就够了。
小孩子总是贪睡,玩得久了之后,梁慕尧就兴致恹恹地趴在白微娆的胳膊上睡着了。白微娆也不说话,只是目光温和地望着他,偶尔替她捋捋头发,吻吻他稚嫩的眉眼。
梁淮则看在眼里,却一句话都没吭声。因为他知道,白微娆曾经的母子分离,都是他一人造成的。他一直是个极端自私的人,即便那时候明知霍音就是白微娆,但关于他们母子俩的关系,他依旧是一声不吭。原因无他,只是他不想让白微娆过早地知道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,只是他不愿意……让她离开他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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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安抚梁慕尧睡下之后,白微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。那时,梁淮则正站在门外,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。
他狭长的指尖之间夹了根烟,吐纳之间,烟圈在空气中漂浮。听到关门声,他才慢慢回过身,手指间的那根烟还没灭,火星燎燎地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。
他望着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语气温柔地问她:“慕尧睡下了吗?”
“嗯。”她将目光挪到他手上的那根烟:“在慕尧房门口别抽烟,小孩子还小,烟味太大对他身体不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立刻将燃着的烟头塞进烟灰缸里,碾压了好一会,待到火星全都灭了,才说:“好了。”
白微娆忽然觉得,此刻克制谨慎的梁淮则,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……心疼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你以前……不抽烟的。”
他朝她笑了笑,深邃的眼眸里有星光酝酿:“十年之前的以前是抽的,但是后来遇上了你,你说不喜欢烟味我就戒了。再到后来,我以为你真的去了,心灰意冷地折磨自己,于是就又抽上了。”
“我又没死,有什么好心灰意冷的。”
“可我以为你死了。”他从容地叫着她的名字:“小娆,我以为你死了,整整这样绝望地度过了五年。直到你变成霍音,出现在我的面前之后,我死了的那颗心才重新开始死灰复燃。我甚至还差点因为爱上一个不是你的女人而感到愧疚,认为是我无能背叛了你,却没想到……”
他自嘲:“却没想到,两次爱上的,始终是同一个人而已。”
梁淮则的笑容温柔依旧,就像是白微娆爱上他的那年一样,没有任何的仇恨,没有任何欺骗,原因不过是……他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支柱而已。
他脚步迟钝地走向她,不过才短短几步,却走地像是一生那么吃力。他走过去,环住她的肩,将她搂在怀里。
白微娆意外地没有反抗,只是任由自己依赖在他的怀里,呼吸着他专属的气息,就像五年前,像十年前那样。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慕尧,他们之间的关系,只是你爱我,我也爱着你,那样单纯简单的爱情罢了。
她眼底水光荡漾,连带声音都是闷闷的:“梁淮则,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,知道霍音就是白微娆的。”
梁淮则坦诚:“其实在知道你是慕尧的心理医生之后,我就开始了怀疑,甚至还找舒晴调查了你的背景。不过很可惜邵迟为你构造出来的背景真实牢靠,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线索。加之我之前试探过你,你有独立完整的记忆,所以后来我一度相信了你就是霍音的事实。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我告诉你,仙人掌上面会长出火龙果是吗?”白微娆打断他。
“是。”梁淮则静默点头:“我不相信世界上能有一个人,连另一个人的知识误区都能完全相撞在一起。小娆,我不是傻子。”
白微娆的声音凉了一半:“所以,在那之后,你就知道霍音就是白微娆了是吗?”
“其实,在爱上你扮演的霍音的时候,我就开始质疑了。我只是很后悔,没能早一点认出你。要是能早一点认出你,你大概……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了。毕竟,那时候的我,对你不够好。”
“梁淮则,不要做假设。”白微娆冷冷推开他,手指按在他胸膛上,他跃动的心跳声,忽然令她心悸:“即使有那个假设,即使你提早知道了霍音就是白微娆,你选择的……也不过是继续欺骗。”
她说:“梁淮则,你爱的不是我。你爱的只是当初那个依赖在你的世界里的白微娆,而我,有恨。我早已经不是,也无法是当初的那个白微娆了。”
“小娆……”
他不让她走,从身后反抱住她,呢喃地叫着她的名字:“小娆,你恨我吧。无论怎么恨都好,但是一定不要离开我。你离开我五年,早就注定我已经赔不起了。”
她发了疯地挣扎,声音支离破碎地在他耳边回响:“梁淮则你知道的,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恨不了你,一点都恨不了……”
她哭喊着,说到最后,她没力气了,只能任由眼泪簌簌地往下掉:“你明明知道,即使你再怎么骗我,即使那些仇恨多么难以忘怀,我永远都无法恨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她没有告诉他。她无法恨他,只是因为在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里,他是她唯一赖以为生的梁淮则啊。曾经梁淮则是天是地,现在……依旧。
他的手臂灼烫地握着她的肩,温度炙烈地像是被火烧着了:“小娆,我们忘了那些恨,忘了那些欺骗好不好,我们还有慕尧,我们可以重新来过的。”
他记得,以往她每次生气的时候,他循循善诱地跟她讲道理,她总是会听的。
白微娆回过身,面对着他,不落痕迹地掰开他环住她的那双手臂。眼里水光依然,却是眼神灼灼地盯住他:“或许,在十年之前,在我刚爱上你的时候,你就告诉我,你是梁淮则,你的父亲是梁成涛,是害死我父亲的仇人,我可能还会在犹豫之后再作出选择。但是现在,经过了整十年的欺骗,梁淮则你到底知不知道,我已经无法再信任你了。”
她流着泪踮起脚尖,附着在他的脸庞上亲吻:“如果你爱我,如果你还爱曾经的那个白微娆,那我们就此分开吧。”
“就当是死去的白微娆,以及活着的霍音在求你。”
“梁淮则,放过我吧。”
说完,白微娆不给他任何回答的机会,就径直吻上了他的唇,吞没了他所有欲言又止的话。她想听他说愿意放过他,但心里却又恐惧这个答案。她整十年的光阴,都耗费在他一个人的身上,她真的舍不得。但父母的惨痛离世,她又根本无法忘怀。两难的问题,无从解答,更是无从探寻。
她勾上他的脖子,青涩的吻描摹着他的唇形。如果可以的话,就让她再做他的小娆,再做一秒吧,就当是对她的放纵,也是对他的放纵。因为白微娆知道,父母的仇恨横亘在他们的面前,他们早就是没有未来的了。能拥有一秒,她就该视若珍宝了。
梁淮则回吻她,气氛恰当的吻,就好比是一场绵长微醺的酒意,一丝丝侵入人心肌理,能够忘记所有现实中的疼痛不堪。
他与她拥吻进卧室,如同数年前一般的小心翼翼。他脱去她的衣服,吻到她脖颈处的那一处伤疤时,才蓦地停了下来。
停顿了许久,久到白微娆以为他不会再继续下去的时候,他才终于开口。
“小娆,如果你觉得分开好。那么……就分开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昂起脸,浅啄了一口他的眉心,用类似于数年前最纯真皎洁的语调说:“梁淮则,还记得我把第一次给你的时候,说了一句什么话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说,你永远不准抛弃我。要抛弃,也只能我抛弃你。”她别过脸,不再敢去看他,声音哽咽:“梁淮则,这一次就当是我抛弃了你吧,对不起。”
他又重复地吻上了她的唇,堵没住了她的那句对不起。他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,如同顶礼膜拜。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,可能过了今天,就再也没有明天了。
他在她身上折腾了许久,等到她终于体力不支地睡去,他才捋开了她被汗水濡湿的头发,蜻蜓点水地吻了吻。
“小娆,只要你想回来,我一定还在原地等你。”
第40章
第四十章
霍辞的成绩原本是全校拔尖的,却因为缺考了一门,导致名落孙山,连本科分数线都很难够上。霍诚和陈丽芹也没有办法,只得送儿子去复读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们听说枫南市的某所大学里,恰好还有几个教授保送名额。不过他们是穷苦人家出身,没什么关系,想来想去也就想到了白微娆这个当医生的女儿身上。
白微娆回到霍家的时候,霍诚和陈丽芹正焦头烂额地趴在桌子上交流对策。见到白微娆来了,陈丽芹目光略微躲闪,抛下一句“我去看看厨房里的水烧开没有”就走了。
白微娆也知道,陈丽芹大概是觉得平日里对她不好,现在反倒要她来帮助霍辞,于是觉得不自在了。
“小音啊,今天爸找你回来也没什么事。就是小辞上大学的事,想请你帮帮忙,听说你以前上的那个大学,还有几个教授保送生名额。”霍诚的手掌不自在地往身上抹了抹:“你也知道的,我跟你妈没什么能耐,所以只能请你回来,看看能不能疏通疏通点关系,帮帮小辞……”
霍诚显然并不知道白微娆已经知道她不是霍音的事,还是一如既往亲切地叫她小音。
毕竟是曾经相处了五年的人,白微娆见到霍诚局促不安的样子,还是难免心酸。她握住他颤颤悠悠的手,说:“爸,你放心好了,小辞的事我一定会去好好办的。毕竟五年里,你们都对我很好,这是应该的。”
“五年?”霍诚瞪大了眼睛:“小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霍诚这样问的时候,白微娆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。她原本是不想让霍诚知道她已经恢复记忆的真相的,她只想继续地瞒着他们,就当是弥补死去霍音的遗憾。
见霍诚这样问她,她也不好再圆下去,她只轻轻地点了点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霍诚握着她的那双手松了松,表情木讷:“也是,你早该知道的,或许还应该去找找你自己的家人。我们这样瞒着你,也不知道是好是坏。”
“爸,别这么说,这五年也是多亏了你们,我该说声谢谢的。”
“我们对你又不好,说什么谢谢啊。”霍诚长叹一声,瞳孔中有悲切闪烁:“说起来,我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。当初小音和小辞一起出去踏青,结果一个没注意,小音就失足掉下悬崖摔死了。后来,没过多久,就有个男人把你送了过来,那时候你还昏睡着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他说,他愿意给我们一笔钱,还掉家里超生的债款,还能给我们一套房子,给小辞一个优渥的读书环境。条件,只是要让你以霍音的名义继续活下去。”
霍诚手指绞地紧紧地,指甲盖都快戳进肉里:“说起来还是我无能,家里穷了一辈子,见了那点钱就开眼了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的条件。”霍诚锤搡着脑门,语气悲恸:“说起来,真正的小音,到现在墓碑上都还没一个名字呢,我可真是个该死的父亲。”
白微娆不忍心看他继续说下去,出声制止:“爸,别说了,你都是为了家里,要是小音还活着,她也能体谅的。”
霍诚的脸上褶痕遍布,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,他将目光往厨房的方向挪:“小音……大概是不会原谅我的吧。毕竟,丽芹和小辞两个活着的人,都到现在都不愿意原谅我。更何况,小音这个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。说起来,我是罪人啊……”
霍诚眼眶泛红,上了年纪的人,已经鲜少再能有这样激烈的情绪。他覆上白微娆的手,目光灼灼:“其实过去的那五年里,你妈和小辞对你态度不好,也都是因为我。丽芹当初疼小音疼的要命,结果小音去了,连个墓碑都没有,她没地方撒气,就全都套在了你的身上。”
霍诚老泪纵横,攥着她的那双手怯怯颤抖:“让你委屈了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白微娆抚了抚他的背心,给他顺气:“爸,我不委屈,真的没事的。”
老人家的眼泪一上来,一时也难以止住。白微娆劝了很久,霍诚才终于放开了心胸。白微娆要走,霍诚刚打算起身去送她,陈丽芹却忽然从厨房里窜了出来,主动说要去送她。
陈丽芹的眼睛还肿着,刚才她和霍诚的对话,她也应该是不疏不落地听了进去的。白微娆没有拒绝,只由着陈丽芹陪她下了楼。
临走的时候,白微娆朝她道别,她却出人意料地握住了她的手,语气恳挚:“姑娘,这些年亏待了你,是我不对。我实在是因为小音的事情,难以接受,才会对你那么苛责的。真的,对不起。”
白微娆拍拍她的肩,微笑着对她说:“妈,不怪你,要是我,我也很难接受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,当自己的女儿。我是心理医生,将心比心这一点,我还是懂的。”
“妈,如果你不介意的话。我可以做第二个小音,代替她,好好的孝顺你们。”
白微娆的这番话,终于让陈丽芹难以抑制地哭了出来。她点头如筛糠,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两个字: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临送走她的时候,陈丽芹还不忘紧抓住她的手,告诉她深埋在她心底已久的秘密。
“姑娘,当初那个男人把你送来的时候,说了点话,我隐约记得,他似乎说你姓白。如果……你要找你的亲人的话,这可能勉强还能算个线索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白微娆只是回头朝她笑了笑,左侧的那颗小虎牙轻微刺眼。
“不用了,我的亲人,他们都已经过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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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车站等车的时候,白微娆抽空打了个电话给梁淮则。
霍诚一家需要她帮忙,她自然是义不容辞的。但她很清楚明白,她没有那个能力,所以她能做的不过是求助于别人。可偏偏在枫南市,她又是个孤立无援的人,她所能想到的,不过是求助于梁淮则。其实,她何尝不想和他撇的干干净净,但是在她过往的近二十六年的生涯里,唯一有过交集的,不过也就是梁淮则这个名字。
欢笑酣畅的时候想同他分享,孤苦无依的时候想有他依靠,仅此而已。
与他的通话中,她也倒是开门见山:“梁淮则,我有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他没问她什么事,只是撇开话题,问:“你在哪里?”
白微娆准确无误地报出了地址,站在车站等他。她并不是太想见他,毕竟在那一晚之后,他们就该两清了。只可惜,人越是抗拒交集,密不可支的关系网就越是无处不在。
白微娆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,既然今天注定要遇上他,她就趁着机会把有些话跟他讲清楚。这样等到以后,她……也不至于太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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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秋的寒风,扑簌簌地灌进袖口,而后冷意席卷全身。白微娆站在车站,忍不住跺了跺脚,才让自己暖和了些。
梁淮则出现的时候,白微娆还维持着双手抱肩的姿势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梁淮则见状,赶忙跑下了车,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她层层包裹住,温柔的呵护与十年前如出一辙。
“外面冷,有什么话进去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车厢里的温度显然比室外上升了一个等级,室外若是寒秋,那车内必是暖春。密闭的空间里,暖气逐渐蒸腾,白微娆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暖和了起来。
她犹豫片刻,还是原原本本地把霍辞的事,完整地阐述给他听了一遍。末了,她还不忘语重心长地补上一句:“小辞的事情就麻烦你了。”
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,他直接回答:“好。”
毕竟,对于白微娆的要求,梁淮则向来是难以拒绝的。那种源于骨子里的责任感,大概也不过是因为……那个需要他帮助的人,是他的小娆吧。
“梁淮则……”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,谙熟而温柔。
“嗯?”尾音上扬,莫名的诱-惑。
“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她转过身去看他,密闭的车厢里,连衣物的摩擦声都如同是刺耳的分贝:“过几天……我可能要离开了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突然发现自己也没能好好出去走走。现在空下来了,就想着出去散散心。”
梁淮则没有说话,许久以后,他才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白微娆无妄地笑了笑,笑靥明媚依旧,只是细微之中仍能看出些阴霾的痕迹。她故意撇开脸不去看他,将目光**在挡风玻璃前人来人往的身影。
她语气氤氲: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,可能一个月,可能一年,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那慕尧呢?”
他只敢拿梁慕尧当幌子,却固执地不敢问她,那他该怎么办。
曾经,梁淮则最恐惧的一件事,就是怕白微娆会独立。他怕有一天,他的小娆真的长大了,就不再需要他这个空驻的守护者了。
白微娆眼睑微阖,不再去看他:“慕尧我不会带走的,以后还是由你照顾他吧。这五年里,我没尽过一点当母亲的责任,想必以后我也是不会跟他相认的。我不想让他知道,他心心念念的霍音阿姨,就是那个抛弃了他多年的妈妈。那样把他捧到天上,又摔倒谷底,对一个孩子来说……太残忍了。”
“况且,我也不太会照顾人,他跟着我,我怕他过得委屈。”她声音蓦地停顿,喉头干涩:“我跟着你的那些年,也都是你在照顾我。现在慕尧跟着你,我也放心多了。毕竟,你能给他最优渥的生活条件,而我大概无法给他。”
握住方向盘的那只手青筋爆出,像是要从血肉里崩陷而出。原本打磨圆润的方向盘,也差一点被扭曲变形。
“你连问都不问他,怎么知道他不愿意。”他质问她。
“就当是我自私自利,就当是我没有良心抛弃了慕尧好不好。梁淮则别问我了,求你别问我了。”这些天,白微娆的情绪就一直处于崩溃边缘。现下,梁淮则这样质问她,更是让她难以承受。她扶住额头,将整脸埋在膝盖里,沉哑的声音像是盛夏的闷雷:“你知不知道,我每次看到慕尧的时候,我都觉得自己像是犯了罪的人。我背弃了生我养我的父母,和你生下了他。我对不起他们,我真的对不起他们。”
她话音刚落,梁淮则就开始后悔,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语气苛责的质问她。
白微娆的脊背在微微颤抖,渐渐地开始有些抽泣的哽咽声在车厢里作祟。梁淮则最看不得她的眼泪,他想都没想,就直接伸出手抚上她的肩,想把她扳进怀里。
“小娆……”
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她的肩膀,她就触电似的躲闪到了一边:“梁淮则,你别碰我。”白微娆仰起脸看他,眼睛红肿地不像话。
“好。”
她不喜欢他碰她,他就远远地躲闪着。只要她说什么,他都愿意做。他对她的感情,向来就是那八个字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
白微娆哭了很久,才终于平静下来。她偏过头看了梁淮则一眼,眼里明明还酝酿着热泪,却依旧笑得酣甜。她故作坚强的模样,曾经无数次的刺痛过梁淮则的眼睛,现在亦然。
干涸的泪渍黏在脸上,让她的表情都看起来有些生涩:“梁淮则,你也知道的。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,二十岁就稀里糊涂地生了他,生下了他也没能好好管他,反倒是把他忘记了。”她眼眶里都是泪,一眨眼,泪水就跟断了线似的掉下来:“我最近老是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,他躲在角落里,瑟瑟缩缩的像是只被遗弃的小狗。我时常在想,我怎么就那么狠心呢,狠心地居然把他都忘记了。不过我后来又想了想,这样也好,他永远不记得我,也不知道他还有我这么一个狠心地抛弃他的母亲。”
“小娆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“你不必为我推脱的,这本来就是我活该。”她朝他笑了笑:“如果有机会的话,你可以给慕尧找个新妈妈,然后把她安安稳稳的娶回家。你也可以通知我来参加你们的婚礼,不过你尽管放心,我一定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坏女人那样,折腾的要死要活的。”
“小娆,别说了。”梁淮则不愿意再听下去。
她没理会他,径直说了下去: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一定要首先记得,把我们的离婚手续给办一办。霍音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,我不想把她的名字弄脏了。”
梁淮则默然,没有回应。
说完这些话,白微娆长舒了一口气,她细细盘算了一下,似乎所有该要嘱咐的话,都已经嘱咐完毕了。不过脑子里还是觉得缺少了什么,她怔了半天才想起来。
“对了,梁淮则。”她声音轻快,完全不像是大哭过的人,反倒是活像曾经十几岁时的白微娆。
“怎么?”
她别过脸去看他,彼时他也正好在看她。四目相对的时候,那些缠绕了数年的感情纷涌而来,即使经历了那么久,依旧刻骨铭心。
“梁淮则,我能感觉到你做商人做的并不愉快。如果勉强自己,会让你觉得快乐的话,那我无话可说。但是如果你不快乐的话,还是做回脑外科医生吧。以前我用霍音的身份说过这句话,现在我用白微娆的身份再跟你说一遍,不为什么,我只是怕你忘了。”
她笑了笑,透过他漆黑的瞳孔,她似乎还能回忆起他以前的模样。曾经的他笑得干净皎洁,是白微娆托付终身的信仰。
“我记得,以前穿着白大褂的梁淮则,笑起来的时候……比现在好看多了。”
说完,不给梁淮则任何犹豫的余地,她就径直推开车门离开了。
进车前梁淮则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,被她仍在副驾驶座上,孤零零的黑色,像是从未被人问津过的寂寞色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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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微娆是在半个月以后独自离开的,她在枫南市本来就无依无靠的,更或者说,她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无依无靠的。
所以,连离开的时候,都没有太多需要送别的对象。
第41章
第四十一章
两个月后:
初冬时节,江南湖面才初初开始结冰,而西南的拉萨一带早已是银装素裹。
白微娆呵了一口气,蒸腾的白雾随着风动往上浮,像是能一路飘到天上。她裹着一身臃肿的外套,整个人连同脖子一起缩在了大衣里。
拉萨向来有日光城之称,原因无他,只是因为这地方是全年日照时间最长的一处。阳光的势头大不等于温度适宜,在西北风刺骨地扇动下,白微娆还是忍不住跺了跺脚。
她艰难地从衣兜里拿出手机,找准角度后,对着布达拉宫西南角按下拍摄键。之后,她顺手打开微博软件,点击发送图片,待显示发送的缓存条充盈到百分之一百后,她才重新慢慢悠悠地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从两个月前离开枫南市之后,白微娆就开始四处游荡。她没什么亲人,没什么牵挂,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,似乎走到哪里就是她的家。在各处游荡的路上,难免困乏,于是她就顺理成章地爱上了刷微博这项活计。
起先,她只是偶尔会发些图片上去,有时候是各地的风景,有时候也会拍些当地人的生活情境。没想到就是这些随手拍的照片,竟让她在两个月之内火了起来,暴涨了近二十万的粉丝。过了没多久,就有记者打听到了她的旅游路线,主动上门寻求合作。
记者的要求并不多,只是跟她结伴同行,然后在途中记录一些关于旅行的点点滴滴,最后制成一本书,以供销售而已。白微娆听后,觉得也不算麻烦,便欣然同意了。毕竟,或许某天梁慕尧问起他的霍音阿姨去哪儿了的时候,她还能随手攥出一本书搪塞他,说她去旅行了。
想起梁慕尧的时候,白微娆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疯了。明明想好再也不回他们身边的,结果偶尔还会幻想着回去的理由。人类对于难以逾越的感情,总是像飞蛾扑火那么冲动。就像她对梁慕尧,就像……她对梁淮则。
每次一触及梁淮则这个名字,白微娆总会明显地感觉心律不齐。
“白**,白**。”
有人拍了拍她的肩,她才终于从漫长的思绪里拔了出来:“祁超怎么了?”祁超就是那个同行的记者。杂志社为了节约成本,只拨了一个人来,祁超既是摄影师又兼职记者。
祁超往后小跑了好几步,又反复拿着相机比对了很久,才说道:“白**,你就站在那里,我给你拍个照吧。这个角度很妙,你看起来也特别漂亮。”
“好啊。”
白微娆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,朝镜头微微一笑。咔嚓一声快门键按下去,一张照片瞬间成型。
拍完照之后,祁超找了一个当地的店子和白微娆一起休息会,再赶往下一个地点。当地的酥油茶最为又名,祁超很大方地要了两杯,他一杯,白微娆一杯。祁超比白微娆大了三岁,俗话说三岁一代沟,但显然白微娆和祁超之间没有。
祁超挪了挪凳子,很是热情地凑到白微娆的身边,随手翻开单反相机里摄录下的照片,一张一张翻给白微娆看。
“白**,这张是我刚刚趁你发呆的时候拍的,还不错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张是我刚刚趁你发微博的时候拍的,挺自然的吧。”
“是啊。”
祁超是专业的摄影师,技术自然是毋庸置疑的。
得了白微娆的肯定,祁超颇有些不好意思,他挠了挠后脑勺,说:“白**,其实你长得很好看。我拍过很多人,但是没一个能像你一样,上镜这么自然的。”
当地人端了两碗酥油茶上来,一份端到她面前,一份端到祁超的面前。
“其实我以前整过容。”
祁超显然有些惊讶:“真的假的?我不信。”
娆忍不住笑了:“真的。”
“不是我吹嘘,我拍过挺多女模,她们整过容的地方,在我的镜头下绝对是无所遁形的。但像白**这样,整了容还自然成这样的,我也是第一次见了。”祁超端起酥油茶,豪迈地喝了一口:“冒昧地问一句,白**你到底是动了哪里?”
白微娆眼角弯弯:“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动了哪里,大概是为了把我原来的样子整的不像些,所以才每一处地方都做了改动吧。”
祁超皱眉:“白**你说的……我不太懂。”
“不懂也没事,这只是小事而已。”
祁超对于白微娆的话一知半解,他没再继续追问,只是埋下头继续翻了翻相机。至于他对面的白微娆,则是心猿意马地玩起了手机。
微博铃声清脆悦耳,白微娆随手翻了翻评论区,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id——仙人掌心的火龙果。
这个id几乎每逢白微娆状态发表就会第一时间评论,评论的内容简短而贴心,几乎都是让白微娆注意旅途安全的。起先,白微娆只是觉得这个id眼熟,但到了后来,她总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关注这个人的评论,一旦他评论地晚了几步,白微娆心里总是会七上八下的。
刷到他的评论的时候,白微娆仍是忍不住的嘴角上扬。评论内容很简单:藏区气压低,注意高原反应,记得带好沙丁胺醇。
看到沙丁胺醇那四个字的时候,白微娆的眼睛有点疼。她从未在微博上暴露过任何的个人信息,至于知道她患有哮喘病,需要沙丁胺醇的那个人……白微娆不敢想。
“白**又在刷评论区吗?”祁超插嘴道。
“对啊,一天没刷了,有点闷得慌。”
祁超突然岔开了话题:“白**你刚刚一个人笑了。”
“是吗?”白微娆像是被戳穿了小心思,明显地不好意思。
“白**,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。”祁超换了个称呼,语气也显然腼腆了不少:“虽然才相处了几天,但白**的性格却深深地吸引了我,说句实话……白**其实我挺喜欢你的。”
白微娆闻言,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,接下来爆出的一句话,足矣让祁超惊掉下巴:“祁超,其实我之前结过婚,连孩子都生过了。说起来,我的孩子现在都快六岁了。”
“白**,你才比我小了两岁,如果我没算错的话,你今年应该才二十六多一点吧。你的孩子六岁,那岂不是二十岁就生了孩子。难不成是家里的包办婚姻?”
提及以往的事,白微娆不免想到梁淮则,她的眸子暗了暗,说:“不是,我只是跟他认识的比较早而已。早婚早育,大概就是这样了。”
“然后……后来分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
白微娆那一声刚落下,祁超就忽然拍案而起,他一脸志气满满的样子:“白**,我是个现代人,我并不在乎二婚的问题。既然我们现在都还单着,那我想还是可以勉强试试的……”
“祁超,你别误会了……”
祁超制止住白微娆接下来的话:“别别别,白**你先别着急拒绝我。就当是拿我们这几天的交情当筹码,做个朋友还不行吗?况且我们以后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同事呢,感情还是别闹得太掰,这样不大好。”
祁超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,倒是把白微娆逗笑了。
他捧了一碗酥油茶,放到白微娆的面前:“这酥油茶是当地的特产,据说特别好喝。刚才趁着你刷微博的间隙,我都已经要了两碗喝完了,你快尝尝。”
祁超的好意,白微娆也不好拒绝。她拿起酥油茶,刚放到唇边抿了一口,喉头就开始发涩:“这酥油茶喝起来有些腻,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吃错东西了,喝起来竟然有点泛恶心。”
“也是,这高原上的东西热量都比较高。你一个女孩子估计吃不习惯,如果不舒服的话别硬撑着,我陪你一起去看医生好了。”
白微娆笑笑:“谢谢了。”
祁超埋低了脸,轻咳一声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不用谢,贴心是追女孩子的必备法则之一。”
**
傍晚的时候,白微娆一个人从当地的旅店里走了出来。
大概是因为西南地段是全国海拔最高的一处,所以临近傍晚的时候,晚霞也红得像是被火烧着了。旅店临山而建,白微娆坐在山腰的石凳上,安静地观看着落日。望着火烫的霞光,白微娆忽然产生了些莫名的熟悉感,她想了很久,才想到这样的情景,她也曾在数年前经历过。
落基山脉,是加拿大最高耸的一处山体。那时候梁淮则陪着她一起看日落。下山的时候,他怕她高原反应引起她的哮喘病,就把她背在了身上,而她则是数着阶梯陪他一步步往下。她还记得,当时伏在他的背上,平稳而温暖。他时不时就会不安分地回头偷吻她,似乎……当时的晚霞似乎也像现在这么红艳。
只是当初是他们两个人,现在只是她一个罢了。
高原上昼夜温差较大,白微娆还是白天的装束,自然是冷得直打哆嗦。她在山腰上坐了还不到十分钟,就只得回旅店了。结果,刚一站起来,一口气却像是哽在了气管里,既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白微娆捂着胸口大喘了好几口气,也未见平复。这样的病症她实在熟悉不过,是伴随了她整整二十多年的哮喘病。她往兜里摸了摸,甚至连口袋的内衬也一同翻出来了,却也没见到那一瓶沙丁胺醇气雾剂的影子。大脑快速运转了几秒,她才想起来,刚刚出旅店的时候换了件外套,所以把随身的沙丁胺醇也扔在了另一件衣服里。
幸好,旅店离山腰不太远,白微娆觉得,她撑着点应该仍是能够回去的。不过很可惜,她还是高估了自己。高原上低压反应剧烈,白微娆刚走了几步,整个人就跟缺氧似的,脸都胀成了青紫色。她脱力地蹲了下去,手指还紧紧地攥住胸口,如同病入膏肓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,生涩的普通话夹带着些当地藏族人的口音。
白微娆回过神,才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名藏族小姑娘。当地人因为常年的日晒,两颊都生成了天然的高原红,小姑娘也毫不例外。
白微娆没带手机,就想着要去让小姑娘去给旅店的人通风报信。结果她捂着胸口刚准备开口,却发现声音已经哑地说不出话来了。
藏族人普遍热情,连小姑娘也不例外。她见白微娆脸色吃力,就绕到她身后给她顺了顺气,倒腾了很久才从随身的布口袋里掏出了一件物品,塞给白微娆。“姐姐,刚刚有个人要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白微娆摊开手心一看,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瓶沙丁胺醇气雾剂。对于哮喘病人来说,沙丁胺醇就是救命的稻草。白微娆向来也是个惜命的人,所以拿到的那一瞬间,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,用力吮吸了好几下。
药效来的很快,不到一分钟,白微娆的呼吸已然平复。
见白微娆已经无碍了,小姑娘转身就要离开。藏族人脚力好,只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,小姑娘就离了白微娆好几米。白微娆的力气还没恢复,赶了好几步才追上。
她握住小姑娘的肩,循循善诱地问她:“小妹妹,可以告诉姐姐这是谁给你的吗?”
小姑娘笑了笑,两颊的酡红淳朴而干净:“是一个叔叔给我的。”她指了指山脚下的一处:“喏,他刚刚就是站在那里的。他长得高高瘦瘦的,可好看了。”
白微娆目光顺着小姑娘的指尖划去,可那一处空旷的山脚下,早已没了人影。
又高又瘦的人,世界上何其之多。然而,白微娆却开始漫无目的地肖想着,那个人……会不会是他。
其实,这整两个月的时光里,白微娆遇到过很多古怪离奇的事。比如,某天她在露天公园不小心睡着,醒来后就会发现有人给她盖了一件棉衣。棉衣带着标牌还是全新的,一点都不像是被人丢弃施舍的。
又比如,某天她下山的时候打不到车,正愁着如何返回镇上,就会突然有一辆车跑出来,说是恰好途径这里带她一程。偶尔她也会很好奇地问司机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。那时候,司机总会囫囵吞枣地回复她说正好顺路。
可惜荒山野岭,哪有那么多正好。
第42章
第四十二章
原本去完拉萨之后,白微娆和祁超是打算一路北上往祁连山的方向去的。结果,那天刚准备出行的时候,祁超忽然接到了个电话,说是杂志社里接了一桩头条要让他去做。杂志社里本来就缺摄影师,祁超恰好又是个专业的,于是就被委以重任了。
出差地点是在加拿大渥太华,一个熟悉到白微娆耳朵都快生茧的地方。
白微娆是完全不受祁超支配的,她有自主权选择接下来的旅行地点。但是,在听到渥太华那简单朴素的三个字之后,她还是忍不住动摇了。
祁超出发的前一晚,白微娆就主动跟他相约,改了原本的行程跟他加拿大去。祁超一听也欣然同意了,一是因为白微娆的旅行地点里正好也缺点外国风情,二也是因为他心里那点觊觎白微娆的小九九在作祟。
十二月的中国在飘雪,隔了一整个大西洋的加拿大也是大雪隆冬。
白微娆和祁超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下了,祁超整天都在忙工作,白微娆倒是清闲,偶尔拍些照片发发微博就是她所有的乐趣所在了。
隔着酒店大厅的观景窗,白微娆看见外面围了好一**人。其实,人多不一定能引起她的注意,但如果这些脸孔全都是来源于中国的,那么就足够让她惊讶了。毕竟,异国他乡遇同胞,能算得上人生中足够喜极而泣的事情之一。
只不过是点了一杯咖啡的间隙,白微娆抬起头的时候,对面已经搭建起了许多摄影设备。
渥太华的风景向来优美,温带大陆性气候为它带来了暖湿的春天,也为它带来了一个严寒的冬天。而这种四季分明的国度,便是最适合各种影视剧取景拍摄。
一身黑色及踝羽绒服的女演员被助理簇拥着走到拍摄现场,她不经意地抬头间,白微娆就看到了她的相貌。熟悉的脸庞,带着半分酷似她的味道,令她触电似的从卡座里弹了出来。
白微娆也不顾室外零下的温度,披了件衣服就跑了出去。白微娆走到取景点的时候,拍摄才刚开始进行,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测试着仪器,也没人发现白微娆这个外人的到来。
后来,等到白微娆走到她身旁的时候,助理才猛地反应过来,拦住她:“你是哪个组的场工,怎么跑到这里来了。”
白微娆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焦急的呼吸,才说:“我是来找小瑶的。”
“小姚?我们这里应该没有姓姚的。”
白微娆这才抬起手,指了指躺椅上那个妆容精细的女人:“我是来找小瑶的,白沐瑶。”
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白沐瑶才幽幽然地转了过去。在见到白微娆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猛地一抖,手里握着的咖啡也差一点倒翻。
助理不屑:“一天到晚想见我们白**的人多得是,怎么可能个个都见。**,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。”
助理话音刚落,就有人站在了她的身后:“金姐,我认识她。我正好有事要和她说,麻烦你跟导演说一声,迟一点开工。”
得了白沐瑶的话,助理也不好多说什么,只能干巴巴地“哦”了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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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沐瑶和白微娆回到了酒店的大厅里。室外是零下数十度的低温,反观室内,则是温暖得恍若春盛。
白沐瑶脱下及踝的羽绒服,披在椅子上:“说吧,找我出来有什么事。”还未等白微娆开口,她已经早一步开门见山地说: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你应该就是那个一年多前和姐夫偷偷结婚的霍音吧。也怪不得姐夫会迷上你,原来你可是比我还像她百倍呢。”
“小瑶,你误会了。”
“别叫得这么亲热,会让人起鸡皮疙瘩。”
白沐瑶是不知道霍音就是白微娆这件事的。当时,白微娆自己知道真相的时候已是猝不及防,更不用说一一通知别人了。所以,截至目前为止,知道她是白微娆这件事的,也仅有梁淮则和邵迟而已。梁淮则是早有发现,而邵迟则是始作俑者。
她不说,并不等同于隐瞒。只是这种死而复生的事,换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接受,更何况是怀抱着无限仇恨的她。
“小瑶,我不是霍音,我是你的堂姐——白微娆。”白微娆沉吟片刻,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:“可能这件事很难让你相信,但是这是真的。我真的是白微娆,如假包换的白微娆。”
“呵。”白沐瑶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我是姐夫?!我还没有傻到相信一个替身,会是死而复生的白微娆。”
白微娆将目光挪到白沐瑶的手腕上,那里,纯金色手镯在微醺的灯光下正耀眼如辉,镯子上镶缀的花纹古朴而繁琐,与一个拥有着内地时尚女皇头衔的女明星格格不入。
“小瑶,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爸爸送你的银镯子你还带着。”
闻言,白沐瑶浑身一震,这才愣愣地抬起头,开始仔细打量白微娆的那张脸:“你真的是她?我不信。”
白微娆淡淡地笑了笑,她没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: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小瑶你是金属过敏的。从小开始,不是纯金或者纯银的东西,一旦带上就会全身长疹子。那时候叔叔也不知道你是金属过敏,还以为你是生了什么大病,连着带你去看了几家医院,在确诊是金属过敏才终于放了心。那个镯子,应该是你确诊了金属过敏后的一个生日里,我爸爸送你的吧。真没想到,你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白沐瑶从未在新闻上曝光过她金属过敏一事,所以,白微娆的一番话已经让她对她是白微娆的事情信了半分。她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咖啡,眼神微微打量她:“是啊,镯子是大伯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送我的。”
白微娆忽地掩嘴笑了:“小瑶,你不用这样地故意试探我。镯子是在你七岁生日那年送你的,我虽然只比你大了一岁多,但这点记忆力我还是有的。”
白沐瑶握着咖啡勺的那只手猛地一顿,这才抬起脸来,惊疑不惑地盯住她:“你真的是白微娆?”
“是。”白微娆郑重点头。
得了白微娆的回应,白沐瑶却仍是将信将疑,白微娆无奈,只能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。梁淮则的隐瞒,邵迟的愤怒,以及被催眠的记忆。
她如实地阐述完所有之后,白沐瑶只是问了她一句:“他知道吗?”
白沐瑶怕她没听懂,又将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扩展了一遍:“那他现在知道你就是白微娆吗?”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白微娆,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。
白微娆放低了声音,吐了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白沐瑶的眼眸一下子暗了,很久以后,都没再说话。
**
服务生送来了两块提拉米苏,一块摆在白沐瑶面前,一块摆在白微娆面前。
白沐瑶顺手拿起勺子,剜了一口放进嘴里:“我听姐夫说,你很喜欢吃甜食。快吃吧,吃完了待会我还要开工呢。”
“嗯。”完整的切块蛋糕被掘开了一个孔,白微娆兴致恹恹地往嘴里送:“大概是因为后来到加拿大之后吃的苦太多了,所以才会爱上甜食这种又油又腻的东西吧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提拉米苏甜腻的口感刺激着味蕾,白微娆刚准备咽下去,胃里却猛然泛起了酸水。她没能忍住,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。
“怎么了?没事吧。”白沐瑶询问她。
白微娆给自己灌了好几口白开水:“没事,就是这两个月走南闯北,不□□生。大概是各地的食物都有所不同,无欧阳我的胃难以负荷了。”
“嗯,你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得注意点。”
白微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朝她笑笑:“小瑶,时间不早了,你也该去开工了。我再这样打扰下去,似乎不太好。”
“也好,确实时间不早了。”白沐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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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沐瑶从卡座里站起身,刚披好羽绒外套,就已经有助理在门口等着了。
她的领子没翻好,还褶在衣服里,白微娆很热心地凑上去给她翻了翻。她戏谑道:“小瑶,你现在很红呢,我几乎到哪儿都能看到你的电影或者电视。”
“是吗?”白沐瑶淡笑:“其实你也知道的,这些都是姐夫捧出来的。”
替她翻领子的那只手蓦地顿了顿,提及梁淮则,白微娆总是忍不住的思绪出离。
白沐瑶显然也感觉到了白微娆微妙的停顿,她犹豫半响,才回过身去看她。原本熠熠的眼眸,像是一瞬间熄灭的烟火。她盯住白微娆的侧脸,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:“堂姐,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。”
闻言,白微娆诧异地望向她,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白沐瑶慌然地别开了脸:“说起来我对你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,只记得大伯刚把你和伯母接回家的时候,我们曾经在一起玩过,那时候大概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。”
白微娆替她掖好领子,松开手:“差不多,那时候我八岁,你才七岁。”
白沐瑶将目光投向远处,眼神里的情绪抓不到根基:“后来,大伯出了事,你被送往国外我们就再也没见过。最近一次见面,应该也是在五年前你突然回国的那时候吧……”
“是啊,那时候我也已经很多年没回国了,回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见见你,见见叔叔婶婶。”白微娆的眸子暗了暗。
白沐瑶扬了扬嘴角,扯出的笑容艰涩而困顿:“你当时一定没想到吧,我们家过的那么苦。爸爸出了意外瘫痪在家,妈妈在外面打零工养活家里。原本镇上最热闹的白家,也就剩了个年久失修的老院子。”
白微娆沉默,当时离国五年消息闭塞,这些消息她确实无从得知。
“其实,从伯父去世之后,家里就跟倒了大霉似的一蹶不振。”白沐瑶伸出左手,掀开埋藏在手腕里的金镯子:“当初因为没钱,这个镯子也倒卖掉了好几次。后来我自己赚了钱,我就把它赎回来了。我看着它就会想到自己以前吃的苦,想到自己要更努力的赚钱,不让爸妈过得苦。”
“小瑶,对不起。”白微娆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拿这世界上最万能的一句话来搪塞。
“这哪里怪你啊,这只是一个人的命数罢了。”白沐瑶抿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,口红圆润的色泽镶嵌在她的唇上,诱惑而美-艳:“不过我应该感谢你,当年要不是你假死在了那架飞机上,应该也不会有现在的白沐瑶。我还记得,当初你死了之后,姐夫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。以前虽然也听你说过,你的丈夫叫做梁淮则,但是却也没真的见过他。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是真的心动了。白微娆你不懂那种困境里遇到恩人的雀跃,自然也不会懂我对梁淮则那种发了疯似的喜欢。”
白沐瑶目光遐远,像是在回味一种极为悠长的情愫:“那时候,他站在我的面前,问我有什么愿望。我那时也不过十九岁的样子,我盯着电视就对他说我要当明星,我要金光闪闪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。当时,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,结果当他真的替我实现的时候,我才觉得恍若隔世。”
“白微娆,我有时候是真的讨厌你。讨厌你凭什么连死了,都能霸占了梁淮则。”酒店大门刚一打开,冷风就呼啦啦地灌了进来,白沐瑶紧了紧外套,补充道:“后来,他给我买通了很多关系,让我走上了一线女星的道路。可惜,我拼了命地在他面前展现自己,他却始终只能看得见你一个已死的人。你知道吗?你死了之后,我曾经见证过他无数次的醉生梦死。我以为他的人生可能就会这么荒唐地过去了,没想到隔了五年之后,却听说他娶了一个酷似白微娆的女人,叫做霍音。”
白沐瑶转过头朝她笑了:“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和他的绯闻上了头版头条?”
白微娆点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,我听说他跟那个所谓的霍音相处地很好,我是真的嫉妒了。所以才会故意引来记者,弄出了那么一场暧昧的好戏。结果没想到,那个霍音居然还是你。”她捉住白微娆的眼神,微微笑:“堂姐,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。”
白沐瑶话音刚落,雪花纷飞的室外就有人朝她大喊:“白**,已经准备就绪了,还有十分钟开工。”
白沐瑶会意地点了点头,修长的五指按上门口的把手却久久都未打开。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,直到很久以后,她才慢慢回过身来,语气夹带着些不甘屈服的味道。
“堂姐,虽然我不太清楚伯父伯母的事,但是你假死的那时候已经足够报复他了。人生来都是没有办法选择父母的,我父亲瘫痪母亲下岗我认命,他父亲害人无数他也只得认命。”
“他爱上你,无数次的隐瞒,也不过是为了让你无忧无虑些。如果你真的有仔细站在他的角度想,就会发现……他瞒着你,只不过是把那些压力都往自己的肩上扛了。”
“堂姐,你从来不懂他的用心。如果我是你……”白沐瑶忽地笑了,姣好的样貌上,笑容卑微而苦涩:“呵,没有这个如果。要是他真的爱的是我那就好了,可惜……我从来都不会是你,他也根本不会爱我。我把他奉作恩人圣人,但在你面前,他只是个凡夫俗子。”
“一个为了白微娆这个名字,发了狂的凡夫俗子。”
语毕,她推开门,扬长而去。
第四十三章
次日,白微娆去了趟以前经常光顾的唐人街。她不太擅长英语,即便是在加拿大生活了整整五年,但她的口语在用于和当地人交流时,依旧磕磕绊绊。
唐人街上热闹的很,大约是因为临近中国农历春节的缘故,黄褐色皮肤的中国人也都蜂拥而来了。
街上人多,白微娆只顾着拍照,不幸把随身的钱包给弄丢了。她来回找了好几圈也没见着钱包的影子,只得恹恹地坐在街边的长凳上苦等。
她的手机快没电了,可偏偏祁超的电话还打不通。她没办法,只好发了个短信把自己的地点传送给了他。祁超没有回复,大概是还处于拍摄时间,所有连手机也一并仍在了旁边。祁超向来是个敬业的人,特别是对于摄影,孜孜不倦地像是一头牛。就好像……她白微娆对于梁淮则这个名字,有时候也固执地像头牛。
脑子里轰地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。白微娆这才想到,自己居然又无意识地想起了他的名字。
梁淮则,梁淮则。
谙熟于心的字眼,像是镂刻在了心上,即使肉长新芽,也掩盖不了原本的刻骨铭心。
白微娆深吸一口气,尽量平复想他的念头,却发现越是不想,情愫就像疯长似的蔓延全身。脑子里偶尔浮现了前几天白沐瑶和她说过的话,提及他在她所谓死去的五年里的醉生梦死,提及他也无法更换父母的事实,白微娆这才发觉,自己的心已经快疼到难以呼吸了。
白沐瑶说他是凡夫俗子,她白微娆又何尝不是。
更迭身份,换了模样,却也依旧在见了他第一眼之后就爱上他,有增无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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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微娆近些天眼皮重得很,在长凳上坐了不久,就开始犯困了。胃口不好时常反胃,加之嗜睡严重,白微娆其实心里早有了底,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白微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瞥了一眼时间,才发现已经临近中午了。祁超还没回她,白微娆想了想,正打算一个电话拨过去,却被意外地打断了。
“小姑娘是中国人吗?怎么看你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好久了?”老婆婆笑得脸上的皱纹层层毕现,满头花白虽是带了些老态,但和蔼热情却丝毫不减。
白微娆挠了挠后脑勺,显然有些尴尬:“刚刚人多没注意,结果一不小心钱包掉了。现在在等朋友过来,顺路把我带回去。”
“是在等人啊。”老婆婆的声音里夹杂了点吴侬软语的腔调:“这加拿大的天怪冷的,小姑娘别待在外面等了。我老太婆在这边开了个铺子,要不要进去坐一会。”
踩在雪地里的脚都快冻成了冰,白微娆自然也不抗拒老婆婆的好意。她只点点头,说好。
铺子离街边确实很近,不过才几步距离就到了。老婆婆开的是一家糖粥店,刚一进门,她就顺手给白微娆递了一碗。
“小姑娘来喝一碗尝尝,我老太婆做的,味道可能欠缺了点。”
浓稠的白粥,上面浇了些红豆沙作为点缀,一红一白倒也是色彩搭配地美妙。白微娆舀了一口送入口中:“婆婆,听你口音应该是沪上人士吧,现在是在加拿大定居了吗?”
“小姑娘听错了,我不是上海人,我是苏州人。苏沪口音都有些差不多,听不出来也不奇怪。”砂锅上还煲粥,老婆婆信手搅动了一下,笑道:“我们苏州那地方,都偏好甜腻的口味,就是作兴这种糖粥,上面再浇点红豆沙,可是好吃得不得了。可惜我那老头子不在了,他做的粥可是比我来的正宗多了。”
“老先生也是苏州人?”
老婆婆点点头。
“能在加拿大遇到同乡,再结婚,这也真是一件非常巧的事情呢。”
“是啊,可惜我那老头子太不争气了。活了不到七十岁就一个人走了,现在十年过去了,我居然还觉得他像是昨天走的。好像一觉醒来,还能听到他跟我说话。”老婆婆长叹一声:“他在的时候,我也老是跟他吵架,因为各种事情闹别扭,现在想想,什么事不是小事呢,只要人活着还好。”
老婆婆合上砂锅的盖子,笑道:“人这一辈子啊,要经历的事情太多。什么恨啊怨啊,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。过去的都是要过去的,珍惜当下比什么都来的重要。毕竟,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十年的光阴,下辈子你谁还知道,能不能跟他继续做夫妻,做亲人呢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,白微娆的心像是被针扎了,根根刺进她的心脉,疼到鲜血淋漓。她总觉得,这一辈子很长,长到可以用一辈子作为要挟,和梁淮则永别。只是听老婆婆这样说的时候,她才蓦地发觉,人生不过才数十年的光阴,她已经浪费了二十六年,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再浪费呢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清觉寺里,梁淮则虔诚跪拜的身影,那样迷信而糊涂的他,当真是刺痛了白微娆的眼睛。她并不知道他在求的是什么,是此生孤注的等待,还是来生无望的相遇。
两者,白微娆都不敢想。因为想到任何一种可能,她整个人都跟血脉倒流了一样,连思维都不太顺畅。
老婆婆又随口跟她攀谈了许多,等到后来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白微娆才发觉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之久。
祁超打电话来说他暂时走不开,让白微娆先打车去他工作的地方,到了之后他就出来付钱。白微娆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,于是就告别了老婆婆,往街边走。
临走前,她留下前几天买的一个檀香吊坠送给老婆婆作为那碗糖粥的费用,老婆婆只是笑着拒绝她:“人都是这样,外人对你们施舍了一点点小恩小惠就感动得五体投地。可对于向自己付出了无数的人,却苛责无比。就像我对我那老头子,他明明对我好得很,我却始终都不知足。”
“小姑娘啊,你可一定不要学我。你要相信,为自己付出了很多,变了法想要你开心快乐的人,即使他十恶不赦,他也只是为了让你开心,让你少遭点罪。千万别去苛责他,因为保不齐,他就是世界上那个最爱你的人。”
白微娆呼吸一顿,似乎她一直郁结于心的问题,已经被人用最通俗的方式打开。
人生也不过就是那短短的几年,如果和梁淮则就这么错过一生,白微娆觉得,这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不值。想到他冬天里替她捂热的水,想到他一路背她下山的温柔,想到他脸颊上偶尔浸渍的汗水,白微娆忽然好想见他。
唐人街上打车十分方便,没过几分钟,白微娆就打到了车。
坐在车上,她用手机残余的电量打开了微博,查看了关于“仙人掌心的火龙果”给她的所有评论。或是要她一路顺风,或是要她记得添衣,或是要让她备好哮喘病的药,但却只字不提对她的想念。就像是克制于心的话语,徘徊在齿缝间,却一直没能说出来。
白微娆点开最新的一条微博,还是上次她在西藏时拍的那张照。下面还是那条熟悉的评论——藏区气压低,注意高原反应,记得带好沙丁胺醇。
白微娆颤抖着手指,在回复区打下一段话。
——梁淮则,是你吗?
指尖一触上那个橘红色的发送键,就能抵达到任何他看得见的地方。白微娆久久没有动作,终于下定决心按下发送键的时候,却听到来自驾驶座上的大喊。
“*!”
刹车猛地被踩下,胶质轮胎摩擦在地面上,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声响。猛地一阵撞击,让白微娆整个人都开始往前倾。手机砸到车窗上,声音脆亮如同铜鼓。
撞击剧烈的那一刻,白微娆没有使用任何动作保护自己。她只是双手紧紧地护住小腹,像是在保护着比自己的性命还要至关紧要的东西。
意识出离的那一刻,白微娆心里只有一句话。
梁淮则,你现在在哪里,我现在好想你。我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,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。
第四十四章
虽然出租车整个侧翻,甚至还挤压变形了,但万幸的是,白微娆没有受太重的伤。只是翻车过程中,车门一侧受到了冲撞,偏偏白微娆就坐在那一侧车门口,所以小腿的腿骨很不幸地骨折了。
白微娆醒来的时候,手掌还一直停留在小腹上,几乎是下一秒,她就开始张皇地询问医生自己的情况。在确定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,她才终于悻悻地松开那只紧握的手。
她真不敢想,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,她该怎么向自己交代,又怎么向梁淮则交代。
因为,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。
车祸并不太严重,只是白微娆骨折了,所以必须得在医院里休养。白微娆语言不通,当地医院就安排了一个华人医生来为她诊治。发生车祸的时候,白微娆的手机也摔烂了,她记不得祁超的电话,只能干巴巴地在医院等着。公共交通车祸的医疗费用,由出租车公司一力承担,虽然她身上的钱没了,但医药费仍是不愁的。
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扎得白微娆眼睛疼,越是百无聊赖,她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。白微娆思考了很久,最终还是问华人医生借了手机。
她熟练地打开微博,登陆。她在发布框里犹豫许久,才终于打下那一句话。
——在加拿大遭遇车祸,已住院,最近可能无法更新了,大家见谅。
末了,她还配上了一个俏皮的表情,只是她不确定是不是有人能第一时间看到。
微博发送之后,白微娆就一直躺在床上拼命地刷,换做平时,她刚一发布状态,仙人掌心的火龙果就会回复的。只是今天已经整两个小时过去了,却也没见他的回复。
等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,白微娆彻底放弃了。她气恼地把手机搁在一旁,拄了根单拐就往病房外面走。现下,她觉得呼吸新鲜空气,也比现在干等着来的愉快。
**
梁淮则见到白微娆的时候,就看见她一瘸一拐地在医院的长廊上走着。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,也不往前看,只是样子别扭的往前走。她大概是第一次用单拐,没人教她,所以走得吃力地像个天生的跛子。
人来人往中,他就只看见了她一个人。或许也是因为,人**中只有她一个人,是永恒的形单影只的吧。
梁淮则忽然很心疼,漫无目的地心疼。
白微娆拐杖没拄稳,一不小心就滑了一下,整个人都差点往下栽。梁淮则见状,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,把她按在了怀里。
近距离看她的时候,梁淮则才发现,在这三个月缺失的陪伴里,他的小娆黑了瘦了,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干净的眸子,却还一如既往地皎洁着。
白微娆一直低着头,也没注意站在她面前的是谁。她扬起笑脸刚想跟面前的人说谢谢,却在看见是梁淮则之后,蓦地怔住了。
迟疑了有那么几分钟,白微娆才悻悻地松开了他的手,埋低了头,不落痕迹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见到他的那一瞬间,白微娆才发觉自己可能仍旧是个不太勇敢的人,她竟然连抬起眼皮看他的勇气也没有。
从拉萨的小姑娘给她送哮喘病特效药开始,白微娆心里就有了数。她离开枫南市的这两个多月里,梁淮则应该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,所以才会连她的行踪都把握地一清二楚,甚至在她发出微博仅仅三个小时之后,就立刻奔赴她的身边。毕竟从枫南市到加拿大少说也要有十几个小时的机程,现在缩短到三个小时,只有一个可能,那就是他本来就已经在加拿大了。
白微娆跛着脚继续往走廊外走,梁淮则见她吃力,忍不住又上前扶住她:“小娆……”
“别叫我。”白微娆拍开他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梁淮则很不识相:“小娆,要去哪里,我帮你。”
白微娆觑了她一眼,拄着拐杖固执地往前。她拄拐杖的姿势还不太熟练,一不小心拐杖就敲到了绑着石膏的那条腿,嘶地叫了一声,眼里疼的都是泪。
梁淮则见她逞能的样子,难免心疼。她以前就是倔,疼得呲牙咧嘴都不愿意喊一声疼,现在近十年过去了,即便是当了母亲,那点倔强的脾气也是毫无改变。
梁淮则一下子心里就燃了些怒气,他也不顾她的反对,二话不说就直接圈起她的胳膊,把她往怀里带。而后双脚并用,把她腋下两侧的拐杖全都踢到了一边去。
被他这样一弄,白微娆也生气了,朝他吼:“梁淮则你到底想干嘛?!”语气虽是暴戾的,但整个人因为没了支撑,依旧只得慵懒地靠在他的怀里。
他顺畅地转了个身,把她按在背上:“你要去哪儿,我背你去。”
“那我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吗?”白微娆赌气。
梁淮则略一弯腰,她就直接被他背了起来:“我现在是这家医院的客座医师,即便是你想上厕所,我也可以利用职务之便陪着你去。”
“你……重新做回医生了?”
“嗯。”
白微娆目光下挪,才发现他身上披的竟然是一件白大褂。她眼中有喜悦却不敢轻易抒发:“没想到我那天走的时候胡乱说的话,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实践了。”
“你说的每一句话,无论是胡话还是假话,我都会信以为真。”
换做平时她是霍音的时候,此刻她一定会毫不偏颇地送上一句,梁淮则你的甜言蜜语可是说的越来越好听了。只是,她现在是白微娆,白微娆这三个字,已经没有了让她能够跟他嬉笑怒骂的权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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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微娆跟他生了会闷气,就回到病房里安静地睡下了,望着她恬静的睡颜,梁淮则还是没能忍住,凑上前吻了吻她。阳光从窗帘的罅隙里扫过来,打在他们俩交叠的身影上,好看的不像话。
白微娆离开了几天,梁淮则就跟了他几天。直到现在,他还能够掰着手指,数出她到底离开了他多少天。整整八十六天,八十六个日夜。
五年前,他失去过她一次,他早就不敢再有任何一种她可能离开他的错觉了。因此,当她踏上飞机离开的时候,梁淮则立即火速地跟上了她的脚步。她前脚到一个地方,他后脚就跟上。他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她,只是她不知道而已。
那天在拉萨,其实是个意外。他原本没打算接近她的,只打算远远地守望着她的,却没想到,她竟然在山腰上突发了哮喘病。他慌张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,但他又不敢真的靠近她,只好找了当地的小姑娘给她送药。随身携带沙丁胺醇几乎是他的一个习惯,数年未变。见不到这一罐哮喘病特效药他就会心神不宁,那种感觉无异于拿着一根细绳把自己悬空在楼顶,细绳一断,他就死无葬身之地。
冬季里的日光有些眨眼,梁淮则温柔地伸出手盖在她的眼睛上,为她僻下了一片阴凉。
后来,白微娆是在他和医生的谈话中醒来的。这些日子里,她虽然嗜睡,但一直睡得很浅,稍有动静都机敏地像一直刺猬。因此,即便是医生和梁淮则说话的声音已经够低,她还是能够准确无虞地醒来。
梁淮则背对着她,看不清表情,白微娆只听得见他在压低了声音问:“张医生,小娆的腿没什么大碍吧。”
张医生只是笑笑:“没事,只不过是车祸的时候撞到了腿骨,导致骨折了,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像梁医生这样的医学界翘楚,怎么连一个骨折问题都要请教我了,这可真是让鄙人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
“那是几年前了,现在的我,也很多年没握手术刀了,生疏的很,也就是个三流医生了。”
“别别别,梁医生你可别这么说,你可是我们华人医学的骄傲。你说自己是三流医生,那我们这些人就都是下-流医生了。”
梁淮则淡笑:“张医生可真会开玩笑。”
张医生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,手指往白微娆那边戳了戳:“不过话说回来,我看梁医生目前也是关心则乱。很冒昧地问一句,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你的……”
没等梁淮则回话,张医生就自言自语道:“梁医生今年三十有好几了吧,那姑娘看着挺年轻的,估计也才二十几岁的模样。不知道是梁医生的表妹呢……还是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”一声轻咳打断了张医生的话,梁淮则和张医生同时回头,才发现病床上的白微娆已经醒来了。
张医生不太经常尝试在背后议论别人,现下,白微娆的一声轻咳倒是让他觉得无所遁形了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过脸:“梁医生,白**现在有你照顾我还是先安分地躲一边去吧。”
白微娆目送张医生离去,临阖上门的时候,张医生忽然眼睛一亮,像是想到了什么,才慢慢悠悠地回到梁淮则身旁,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作为同行,梁医生你要体谅我的职业道德。如果病人要求为她的病情保密的话,我是一句话都不能吭声的。所以,我只有一句话。”
他脸色别扭地拍了拍梁淮则的肩膀:“这白**一定得好好照顾着,无论是不是你的,千万别闹出人命。”
张医生的这句话听的梁淮则云里雾里,连眉头都开始犹疑地皱了起来。白微娆见他皱眉,倒也是安心。心理学论断曾告诉白微娆,只有当一个人疑惑不解的时候,才会表现出蹙眉这么难解难分的表情。
想到这里,白微娆悬着的心才匆匆放下了。她虽是早就算计好了,不让医生告诉外人她的病情,只是梁淮则现下作为医生出现,算不上是外人,甚至连探究她的病情都显得顺理成章。因此,张医生在和梁淮则讨论她的时候,她才迫不及待地就制止了。也幸好,张医生仍是有些职业操守的,没向梁淮则透露半分。
其实,白微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他。只是直觉上,她觉得有些事情总要她亲自告诉他,才算得上是好事。
第四十五章
白微娆格外地嗜睡,梁淮则开始以为她是不愿意跟他说话,才故意装睡的。结果却没想到,一下午整整五个小时,白微娆愣是花了四个小时在睡觉,一个小时在打呵欠。
梁淮则没起什么疑心,反倒是心疼地紧。他想,她应该是这三个月的时间里睡得太少,以致于现在沾了床就能一睡不起了。不过转念一想,梁淮则突然觉得这样也好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也总比担心她四处流浪居无定所来得好。
傍晚的时候,梁淮则特地绕到附近的唐人街,买了白微娆以前最喜欢喝的猪皮骨头汤。
他替她垫了个枕头塞在她的腰后,轻声在她耳边提醒该吃晚饭了。白微娆睁开了厚重的眼皮,对着梁淮则“哦”了一声,结果等梁淮则盛好汤给她递过去的时候,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换做以前,要是白微娆还在睡,梁淮则一定是雷打都不会去吵醒她的。可偏偏白天的时候,白微娆说自己的胃不太舒服,吐了好一阵子。梁淮则怕她胃里空了饿坏了,于是不得不再次叫醒她。
白微娆的脸别在一侧,整个脑袋都靠在了床板上。呼吸吐纳间,淡粉色的唇瓣都在轻微的起伏。梁淮则离她很近,她的模样看的他心悸,他记忆中的小娆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,现在再看她,梁淮则忽然觉得她是一夜之间长大了。既是欣慰,又害怕自己年纪大了配不上他了。
面对外人,梁淮则向来是高高在上的。而那些卑微的情绪,也只在白微娆面前才会奏效。
他附上她温热的唇,蜻蜓点水地吻了吻:“小娆,该起床吃晚饭了。”
“不想吃。”白微娆终于别过头,眼睛迷迷糊糊地隙开一条缝。
梁淮则揉揉她的脑袋:“白天里吐了好几次,胃都空了,起来吃一点再睡,好吗?”
大概是睡意朦胧,连带情绪都变得慵懒起来。白微娆恹恹地伸了伸手,圈住了梁淮则的脖子,整个人像只考拉一样,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上。她一头栽在他的怀里,连带声音都是闷闷的。
“梁淮则,别闹我了,再睡一会,再睡一会行不行?”
白微娆的声音柔软无骨,听得梁淮则心里一阵酥麻:“好,你说什么都好。”他生怕惊动了她,只得顺着她的力气在床沿口坐下,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汤,滚烫的温度刺激着他的指腹,他却像是惶然未觉似的,一动不动。
白微娆在他怀里睡了好一会,等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涌入她的鼻息的时候,她才猛地意识到抱着她的人是梁淮则。几乎是一瞬间的清醒,她下意识地就推开他的怀抱。
梁淮则手里端着汤,她这一推,汤碗不稳,全都撒在了他的腿上。黑色的西装裤上染了些汤渍,暗湿地找不到痕迹。白微娆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,才小心翼翼地说:“不好意思,我刚刚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没关系的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他朝她温柔的笑,几乎在白微娆所有的记忆里,梁淮则都是这么温吞不堪地笑着的,“汤凉了,我给你再盛一碗,喝完再继续睡。”
“嗯。”白微娆接过他给她递来的汤,温度恰好,她很是满意地喝了一口。
她舔了舔唇:“这味道很熟悉,是唐人街那家周记骨头汤里买的吧。”
“是啊,我记得你以前特别喜欢那家的骨头汤的味道,每次我回家总要我带一份给你。我还记得,你当时似乎还打算在家里尝试着复制骨头汤的味道,结果一不小心差点把厨房给烧了。”
想起那些,白微娆还是忍不住咯咯地笑:“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,那时候你好像刚开始当医生,每天下班回家都好晚。我一个人在家无聊,就一个劲地折腾这些吃的喝的,可惜每次的战果都让人失望透顶。”
“也不全是吧,我记得你当时西红柿炒鸡蛋就做的挺好的。”梁淮则望着她认真喝汤的模样,有些氤氲的情绪在心底泛滥成灾。
白微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我每次都把糖当成盐,也亏得你吃了那么多次都没发现。那都是些入门的菜色,我居然还做成了那样,我也真是没有厨艺天赋了。梁淮则,我觉得你现在说好吃,一定是在讽刺我。”
“是真的好吃。”梁淮则的声线由晴转阴,“小娆,如果可以的话,我宁愿吃一辈子加糖的西红柿炒蛋。”
白微娆握住汤碗的那只手猛地一顿,汤水顺着碗沿淌了下来,洒了好几滴在被子上。斑驳暗沉的色彩,像是星点散漫的泪花。
“小娆,烫着了没有,没被烫伤吧?”梁淮则顺手接过她的碗,赶忙救场。
人类慌张的时候,总是擅用重叠的句式来掩饰。这种天然的条件反射,梁淮则也不能例外。
白微娆笑笑:“没事,只是滴了两滴在床单上,我没被烫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梁淮则见她爱喝,又补了一碗骨头汤给她。接过去的时候,白微娆忽然岔开了话题,开门见山地问她:“梁淮则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?”
两人都心知肚明,但没一个人敢真正面对。
“哦……我是过来参加学术研讨的。前几天恰好在会上遇到了这里的院长,没想到是以前大学里的恩师,他麻烦我在这里当几天客座医师,不好意思推脱,于是就留了下来。”末了,他还假惺惺地补上了一句:“没想到正好在这里碰上了你。”
梁淮则来这里当客座医师不假,只是编的理由有些牵强。原本他是为了白微娆才到加拿大的,而后顺便遇上了恩师答应了做一段时间的客座医师。理由不错,只是主次颠倒了。白微娆是主,为恩师是次。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白微娆又笑,“那可真是巧了。”
梁淮则也回她一抹笑:“确实很巧。”
白微娆偷偷望了他一眼,他眉目英挺,似乎还是当年那个爱极了的梁淮则,即使千帆过尽,却纹丝未变。她感叹道:“其实梁淮则我觉得你做医生也挺好的,毕竟医生比商人来的正统高尚多了。这样,以后慕尧也可以骄傲地说,我的爸爸是医生,而不是满身铜臭的商人。”
梁淮则蓦地打断她:“那以后如果慕尧问起妈妈呢?”
白微娆一时无话。
两人均是沉默的那一刻,走廊里忽然传出一阵毫无节律的脚步声。大概是那人跑得太急,鞋子踩在地砖上,砰砰地震天响,只差把埋在地下的水泥钢筋砸出个窟窿了。
护士嫌吵,已经在走廊里开骂了。白微娆听不太懂英语,只知道护士的语气似乎很愤怒。过了一会,她听见熟悉的男音夹杂着生涩的英文发音响起,她觉得有些熟悉,才猛然响起那是祁超的声音。
白微娆愣了愣,才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想下床,却被梁淮则阻止了。
“怎么了?有什么事吗?”
她还没来得及下床,祁超已经先一步跨进了病房里。见到白微娆,他忍不住大舒了一口气,弯倒了腰,手掌撑在膝盖上:“小白,我可算找着你了。”
前几天祁超说叫她白**太生疏,就开始叫她小白。原本白微娆也不觉得有什么,只是望着梁淮则阴沉的发黑的脸,她才觉得好像哪里错了。
见到病房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祁超想都没想就直接热情地躬身上前:“您好,您是小白的主治医师是吧,我叫祁超。看您的模样,应该也是中国人吧。”
梁淮则没回应。
祁超倒是热情,没大没小地拍了拍梁淮则的肩:“医生,这次可是多亏你救了我们家小白。要不改天我给你们医院送个锦旗来?不对,国外不流行送锦旗的。要不买个报纸版面,略表答谢一下也可以。”
我们家这三个字,要多刺耳有多刺耳。祁超是无心,但听在梁淮则耳朵里,跟被针扎了一样。
“我不是小娆的主治医师。”梁淮则不露痕迹地吐了一句。
“啊?”这回反倒是祁超惊讶了,他怔楞片刻才继续发问:“那……您是。”
梁淮则瞥了一眼白微娆,径直走开了。
梁淮则走后,祁超倒也是自如了起来,拉着白微娆问长问短,硬是在确定了她一切安好之后,才终于拍了拍胸脯说放心。白微娆倒不像是祁超那么自然,反而眼神一直忍不住在往病房门口那边瞟。
“小白你在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祁超随手拿了个床头柜上的苹果,往嘴里啃:“对了,刚刚在你病房里的是谁啊?是认识的医生朋友吗?”
“差不多是吧。”
祁超心不在焉:“你们怎么认识的,他看起来年纪挺大的样子,应该都三十好几了吧,都快可以做你的叔叔了。”
“祁超,你别忘了,你今年也快三十了。”白微娆戏谑道。
“是吗?我今年明明才二十九。”
白微娆和祁超是纯洁的朋友关系,因此,说起话来也是有声有色的。时不时地说起一些好笑的事,还会不约而同地笑了笑。虽然祁超对白微娆的那些小九九还在,但在白微娆的拒绝下,他还是很乖巧地放到了一边。
白微娆的笑声从病房里透了出来,不疏不落地传进了站在门口的梁淮则耳朵里。梁淮则没表现出什么异常,只是附在身后的那只手,越攥越紧。
白微娆开心的笑声,梁淮则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。或许是五年之久,又或许是更遥远的以前。今天听到她这样开心的笑,梁淮则只是觉得刺耳,刺耳到想把她按在怀里,任她哭也比听她这样笑来得好听。
他向来自私,更何况在白微娆这件私有物品上。
第四十六章
梁淮则是在祁超走后才重新走进病房的,那时候白微娆已经侧着头睡着了。她睡相不太安稳,一只脚已经露出了被子外。梁淮则温柔一笑,又重新替她把被子掖了回去。
“你来了啊?”白微娆得了动静,昏昏沉沉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房间里安静地出奇,完全比不上祁超在时的欢声笑语。只是偶尔想起自己和祁超笑得那么开心,白微娆就觉得自己像是背叛了梁淮则一样。这种原始的负罪感忽然让白微娆觉得无所遁形。
梁淮则在门外站了很久,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,没有了刚才的暴戾。他替她捋开碍眼的碎发:“怎么今天这么贪睡,要不要我去问问张医生,是不是药量下多了产生的副作用。”
白微娆一听他要去找张医生,睡意没了大半:“不是药量的问题,只是病房朝阳,躺在床上的时候太阳照得我眼睛疼。结果一不小心闭上眼,就真的睡着了。”
白微娆语无伦次的编出了胡乱的借口,没想到梁淮则还信以为真了。
“你觉得身体没问题就好,要是实在不习惯的话告诉我,我安排人给你换个房间。”
白微娆拒绝:“不用了,多晒晒太阳有利于光合作用。”
“你又不是植物,需要什么光合作用。”梁淮则僵硬的脸上染了丝丝笑意。
见到他笑了,白微娆才觉得气氛不再那么僵了。都说女人是最具猫性的生物,而这种猫性在被吵醒后更甚。而现下,白微娆应该就是那只被吵醒的猫。
白微娆侧躺在床上,将手掌附在脸颊上,撑着下巴,眼神迷蒙地望着他:“梁淮则,我好像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了。我数数,到底是三年还是五年……”
她一脸娇憨,梁淮则的黑眸里有掩饰不住地宠溺:“眼皮都快重地耷拉下来了,想睡就睡吧,别数了,无论三年五年,还是十年八年我总会一直在你的身边的。只要你想要看,我穿一辈子给你看都行。”
“那说定了。”
他坐在床沿口,白微娆挪了挪身,往他怀里蹭了蹭,就像是一只得了荤腥的小猫。梁淮则本来是想问她关于祁超的事的,只是看她现在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,他又舍不得吵醒她了。
白微娆睡得很是安稳,梁淮则看得心满意足。他喜欢他的小娆窝在他怀里的模样,那种感觉,就好像白微娆的全世界里都是他一样。梁淮则极其满意这种感觉,至少会让他觉得,白微娆是握在他掌心的,永远不会挣开的。
梁淮则就这样,一直守她到了半夜。
午夜时分,白微娆忽然有些不安,连身上的被子都一并蹬掉了。梁淮则没办法,只得轻声轻气地上前替她重新盖好。凑近她的时候,梁淮则听到她无意识地梦呓,带着委屈的哭腔,震颤着梁淮则的耳膜。
“梁淮则,为什么要骗我。”
“梁淮则,我真的好难过,你为什么要骗我。”
梁淮则知道,她应当又是梦见了他欺瞒她的那些往事。思及至此,梁淮则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了,连呼吸都开始不自如。他也不懂怎么安抚她,只知道埋下头浅浅地亲吻她:“小娆,对不起。”
大概是得了梁淮则的亲吻,白微娆也终于开始平静下来,但她口中还在细碎地喊着什么,梁淮则听不真切。他伏在她耳边很久,才听出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,她在说。
“慕尧,妈妈想你了。”
她连续不断地重复了好几遍,最后眼泪顺着脸颊都淌了下来,仅在枕套上,连泪渍都看不太清。他不忍心再继续看她这样可怜卑微的哭喊,终于喊醒了她。
“小娆,醒醒,你做恶梦了。”
白微娆眼皮困顿,好不容易才隙开了一条缝:“怎么了?我说梦话了吗?”
梁淮则侧坐在床沿口,捧着她的脸,半俯下身子看她:“你梦里一直在喊慕尧,是向他了吗?”
“有点。”白微娆揉了揉眼睛,也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真话。
“那我过两天把他接过来?”
“哦。”
**
梁淮则果然神速,白微娆前天晚上在喊梁慕尧,隔天他就安排人把梁慕尧送到了加拿大。
梁慕尧的自闭症已经痊愈地差不多了,对于外界的新奇感也刚刚才开始。医院里虽然围了好多人,但他一点也不怕生。梁淮则把他牵到白微娆的病房门口,又耐心地嘱咐了他好多话,才继续去忙自己的事。
白微娆醒来的时候,就看见梁慕尧撑着下巴在看她。他的眼神不复从前的死灰,倒是灵动得像是一汪泉水。他看见白微娆醒了,忙不迭地就凑了上去,踮起小短腿,往白微娆的脸上蹭蹭。
他呢喃地喊了她一声:“妈妈……”
白微娆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一下子清醒过来。她支起身,抄住梁慕尧的胳肢窝,把他往床上带,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喜悦:“慕尧,你刚刚叫我什么?”
“妈妈呀。”梁慕尧挠挠头:“爸爸说霍音阿姨是我的亲生妈妈。”
白微娆眼眶发红,她记得明明告诉了他不要告诉慕尧真相的,结果他还是说了。他这人永远都是这样,无论对方愿不愿意总是喜欢强加意愿在别人身上。白微娆虽是有些埋怨他,但心里还是跟倒翻了蜜糖一样。
“那……慕尧喜不喜欢霍音阿姨做你的妈妈呢。”
梁慕尧点头如筛糠:“喜欢,喜欢。慕尧喜欢霍音阿姨,也喜欢妈妈。”
白微娆往梁慕尧的小脸上贴近了些,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子奶香味:“妈妈真的好想慕尧,每天每夜都在想。虽然没能看到慕尧一点点长大,但是能用霍音的身份陪着慕尧,心里还是很高兴呢。”鼻腔里酝酿着酸意,直溜溜地往眼眶里涌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血缘使然,梁慕尧看见白微娆哭了,就立刻扁了扁小嘴,拍着胸脯说:“妈妈,你别哭,以后有慕尧照顾你。爸爸说,你是因为被坏人施了魔法,才会忘记了爸爸和慕尧。爸爸说你是不得已的,所以不能怪你的。都是坏人不好,施了可怕的法术在妈妈身上。不过爸爸还说了,慕尧现在是小王子,跟在妈妈身边,坏人就不敢再给妈妈施法术,再也不敢让妈妈忘记爸爸和我了。”
梁慕尧的童言稚语让白微娆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他怎么净拿唬小女孩的那一套来骗人呢。”
“慕尧不是小女孩,慕尧是男子汉,我要保护妈妈。”
白微娆把梁慕尧往怀里摁:“妈妈不用慕尧保护,只要慕尧乖乖的,永远健健康康的就好了。”
白微娆还记得第一次见梁慕尧时的样子,他瑟瑟缩缩地躲在角落里,手臂上抓破了一大块皮肉。那副鲜血淋漓的样子,白微娆至今回忆起来,仍旧心有余悸。
她见过太多儿童自闭症无法痊愈的例子,见过太多儿童一辈子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,郁郁终身。不过幸好,幸好她的慕尧还健健康康的,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。她忽然好庆幸那时候选择了心理医生这个职业,好庆幸遇见了梁淮则,好庆幸能以霍音的身份陪在梁慕尧的身边。否则,连她都不确信,一个心理阴暗的白微娆,是否能治愈同样抑郁的梁淮则。
即便是因为邵迟想要报复,才给了她这么一个身份,但是她仍然很感谢他,感谢他给了她这么一个干净的身份,重新爱上梁淮则,重新陪伴梁慕尧。
白微娆没忍住,眼泪簌簌地淌了下去。
祁超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病房,白微娆见他进来了,忙不迭地就去揩眼泪,结果反倒是掩耳盗铃,被他提前发现了。
“没事怎么哭了,是不是被腿上的石膏绑得疼了,要不要我让医生来看看。”祁超一股脑地说了一通,走过去才发现白微娆还抱着个小男孩:“小白,你怀里的小孩是谁家的啊,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?”
白微娆吸了吸鼻子,朝他笑笑:“我家的。”
室内虽然暖和,但加拿大十二月的天气仍旧是冷得惊人。白微娆怕梁慕尧冻着了,就直接脱掉了他的鞋子,掀开了被窝把他塞了进去。小孩子天然的奶香气洋溢在白微娆的周身,温暖到像是恰逢了三月里的日光。
“你家的?!”
“是啊,在拉萨的时候我不就告诉过你,我结过婚还有个孩子嘛。”白微娆担心梁慕尧怕生,对着祁超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:“慕尧得过自闭症,祁超你声音轻一点,别吓着他。”
祁超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说:“是是是,轻一点轻一点。”
梁慕尧窝在白微娆的怀里,倒也是自在。过了会,白微娆摸了摸他的脑袋,指着祁超说:“慕尧,这是妈妈的朋友,叫祁叔叔好不好?”
梁慕尧把脸往白微娆的怀里蹭,不说话。
白微娆只得跟祁超赔笑:“祁超,慕尧就是这样,见到生人有些怕羞,你不要见怪。”
“没事没事,以后有的是时间接触。毕竟,爱屋及乌嘛……”
白微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我不是都拒绝过你好多次了吗,你看,我既有孩子又有前夫,和你根本不合适。你怎么还这么不屈不挠地呢?”
祁超很厚脸皮地笑:“你拒绝我,是你的事。我不屈不挠,是我的事。”末了,他很是无奈地摊了摊手:“你千万别跟我讲道理,我就是头犟牛,别说十匹,一百匹马都拉不回来。”
白微娆翻了翻眼皮,不想再跟他继续讲下去。其实祁超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,只可惜心里藏着梁淮则的白微娆,根本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侵占原属于梁淮则的领地。
隔了会,祁超忽然搬了个凳子,坐在白微娆的旁边,探出头仔细地打量着梁慕尧。
“小白啊,你别说,我觉得这小家伙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。只是……我怎么看,怎么觉得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。”
白微娆侧着头,把脸搁在梁慕尧的脑袋上:“是不是我们母子俩长得特别像。”梁慕尧大概也意识到白微娆在夸他,咯咯地朝他笑。
祁超眉头拧成一团,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。过了会,他忽然猛地一拍脑门,从凳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,他特别像那个每天都会来查房的,那个凶巴巴的医生!”
祁超每次来,梁淮则总会借着各种名目来查房,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俩,活像是个移动的监控探头。有时候祁超说话大声点,梁淮则就会冷冷地叫他安静点。于是久而久之,梁淮则就被祁超冠上了凶巴巴这三个字。
白微娆懒得和他解释她和梁淮则的关系,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,于是便一直搁置着。
“小白,你觉不觉得你家慕尧跟那个凶巴巴的医生有点像,或许还不止一点,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白微娆假装俯下身看了看梁慕尧,吐了一句:“好像是有点。”
站在门外的梁淮则听到了房间里的对话,气得指节咯吱咯吱地作响。
第四十七章
是夜,加拿大的温度愈降了一层。虽然病房里足够暖和,但望着窗台上堆叠如毛的积雪,白微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
祁超在的时候,梁慕尧安静地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。等祁超走后,他就开始和白微娆闹腾,结果闹到了晚上,才终于睡下。白微娆怕他冷着,就抱着他一起捂在被窝里。一睁眼就能看见梁慕尧恬淡的睡颜,白微娆心满意足。
现下的情状,让白微娆觉得,像是回到了梁慕尧还在襁褓里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出生,身体不太好,在医院的保温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才出来。白微娆担心他,加之产后抑郁,整个人都精神惶惶的。梁淮则为了安抚她,就把梁慕尧抱到了她的床边,没日没夜地守着他们俩母子俩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岁,也不懂得怎么为人母亲,梁慕尧的所有都是梁淮则照顾着的。哄他睡觉,替他冲泡奶粉,喂他喝下。
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,她只要睁开眼,就能看见梁慕尧。唯一不同的是,现在少了一个梁淮则。
白微娆还沉浸在回忆里,梁淮则的脸就莫名浮现在了她的眼前。白微娆愣了愣,才撑起了身子,对他吐了一句:“你来了啊……”
“嗯,今天照顾了他一下午,累得够呛的吧。待会我带他回酒店,你要是想他,我明天再把他带过来。”梁淮则俯下身,掀开被子,伸手就要把梁慕尧给抱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
白微娆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臂,温热的体息透过层层衣物的隔阂,穿透梁淮则的皮肤肌理,扰得他心猿意马。他停下动作,问她:“怎么了?”
白微娆睁着大眼睛看他,水雾浓浓:“能别把慕尧带走吗?外面的雪很大,他在空调里待了一天,出去温差不适应,铁定会感冒。”
“小娆,你现在小腿骨折了,不方便活动。等明天早上,我早点把慕尧送过来,也是一样的。”
这些天里,因着肚子里的变化,白微娆的情绪也产生了波动。听见梁淮则说要把梁慕尧带走,她沉默片刻,蓄了满眼的泪说:“梁淮则,能别把慕尧带走吗?我快三个月没见他了,心里难受。”
梁淮则本就是难以拒绝白微娆的,加之现在她泫泫欲泣带了点哀求的模样,他不由地心疼:“好了好了,那今天就不把慕尧抱回去了,就让他跟着你睡,这样可以了吧。”
白微娆仰了仰头,朝他点了点头:“梁淮则,我一个人还不太会照顾他。今天晚上……你能不能……别走了。”说完后,白微娆的脸顿时红了半边,她细细想了想,才觉得这句话充满了暧昧,特别是加上了今天晚上这四字定语。
“好。”
梁淮则自然是求之不得。
大概是白天睡得多了,到了晚上,白微娆出人意料地一直睁着眼睛,没有丝毫的睡意。她时不时地就给梁慕尧捋捋头发,时不时地俯下身温柔地亲吻他。梁淮则静坐在沙发上,观望着他的小妻子和儿子,只觉得心都快融化了。
沙发狭小,梁淮则没办法躺下,只得撑着下巴眯了会。白天里医院工作忙,他也很少能抽出空来陪白微娆。现下,能在夜里安守在她的旁边,他倒也是心满意足了。
时间一晃就到了半夜,其间,白微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,梁淮则就立刻机敏地醒来。有时候白微娆只是翻个身,有时候只是给梁慕尧盖盖被子。只是这样一来二去的,梁淮则不能睡得安稳,倒是让白微娆心疼了。
白微娆踌躇很久,也不知道表达。思来想去,她轻轻地咳了一声,以不吵醒梁慕尧的分贝,成功引起梁淮则的注意。朝他招了招手,示意他过来。梁淮则正是不解,却还是依顺她的意思,靠了过去。
白微娆思来想去很久,才抛出了个话题:“你白天里挺忙的吧,我看你坐在沙发上,都睡着了好几次。”
“还好,就是几年没做手术了,手生的很。最近一直在尝试着从外科小手术开始,找回以前的感觉,所以近期还算比较忙。”末了,他还犹疑不解地添了一句:“怎么了,有什么问题吗?”
白微娆还记得,早几年梁淮则刚从学校毕业,也是从外科小手术开始的,那时候梁淮则起早贪黑,有时候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。她记得梁淮则说过,因为手术是无法确定时间的,很有可能因为病人的意外情况,就要不吃不喝地在手术室站上一整天。彼时,他回家时总会克制着不吵醒她,但是他睡着时愈发沉重的呼吸声,总能让白微娆在一秒内就感知到他的回归,而后,开始一场彻夜无眠的心疼。
思及至此,白微娆沉默片刻,才终于下定决心。她将手从被窝里掏出来,掀开一个被角:“上来吧,明天还要继续做手术呢。在沙发上眯着也总不是事,第二天肯定是要腰酸背疼的。”话一说完,她才发觉自己似乎关心过了头,只得干巴巴地补上一句:“反正这病床也大的很,多你一个没问题。”
梁淮则自然是看得出她的心思的,和她相处近十年,白微娆一个细微的表情,就足够让他读懂一切。他眼尾淡淡上翘,薄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弯钩,说了句:“也好。”
他刚一躺下,周身清淡的松木气息就立刻霸占了白微娆所有呼吸。白微娆睡在左侧,梁淮则睡在右侧,中间横了个梁慕尧,是他们共有的孩子。那样的场景,温馨极致。
病床本来就是为单人设计的,一下子躺了三个人,当然是略显拥挤的。病床隔栏仅是一层矮小的不锈钢防护,如果睡相差一些,梦中不小心一跨,就会摔下床去。可偏偏,白微娆就是这么一个睡相极差的人。梁淮则犹豫片刻,仍是固执地伸出了手臂,穿越她脖颈里的空隙,紧紧地将她往怀里靠。
白微娆挣扎了一下,但又怕吵醒梁慕尧,只得作罢。她轻声呵斥他:“梁淮则,你到底要干嘛。”
“这床太小,你睡相不好,靠着左边容易掉下去。况且你现在脚上还缠着石膏,万一摔下去了,伤上加伤会出事的。我抱着你总是安全点,再说这样也能让慕尧更暖和些。”
梁淮则说的头头是道,但偏生白微娆就没有这样的觉悟。她腹诽他很久,甚至还在心里默骂了他千百回,但脑袋还是很自觉地往他胸膛边靠了靠。毕竟,她要是一个人摔下去肯定没事,最多就是多疼几天。只是肚子里还有个小的,她不敢冒这个风险。只是,她又觉得梁淮则这个人挺过分的,明明可以自己主动请辞睡沙发的,却居然还把抱她这件事说得理直气壮,倒像是她理亏了。
他沉郁的嗓音从她的头顶响起,打断了她的思路:“小娆,这三个月里,你过得好吗?”
“嗯,挺好的,你呢。”
“我也挺好的。”
对话简洁得像是老友的对话,可配上了现在相拥着的场景,倒显得突兀极了。
白微娆脑子一转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。语气闷闷,故作无所谓地问他:“对了,之前我让你给慕尧物色个能够信赖的母亲人选,不知道……你现在有没有可供选择的人选。如果有的话,我倒是可以帮忙出出主意的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
听他这么说,白微娆只觉得松了一口气,但嘴上仍旧硬气,“那你得好好找找了,都三十多岁了,保不齐就找不到适合的了。”
梁淮则忽地笑了起来,她柔软的发心就在他眼前,他泰然自若地伸手抚了抚:“小娆,其实你一点都不适合这样拐弯抹角的问话。你既然想问我有没有喜欢上别人,就尽管问好了。我当然是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。”
“谁想问你这些?”白微娆急忙狡辩,却又找不出理由,只得囫囵吞枣地说,“我……我只是好奇罢了。”
“好好好,你说好奇就是好奇。”梁淮则替她将零乱的头发捋到耳后,英挺的眉宇不悦地浅皱着:“对了,你和那个记者是怎么回事?”
“哦,你说是祁超啊。前些日子他们杂志社找我签了一个合约,希望我能够和他们合作出版一本游记,他是陪着我跟拍的记者。”他的手指胡乱地在她而后撩拨,扰得她心痒:“我们只是合作对象而已。”
“他似乎对你有点别的意思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白微娆倒也直白。
“那你对他呢?”
白微娆仰起脸瞪着眼睛看他,面颊与枕套的摩擦声,在黑夜里窸窸窣窣地作响:“梁淮则你觉得呢?”
他笃定地吐了两字:“没有。”
白微娆心里莫名地不爽快,他总是这样,能一语戳穿她所有的伪装。大概是因为白微娆这个名字,在梁淮则的注视下,总是无所遁形的吧。
“小娆,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白微娆不说话,只是静默地反问:“你呢?”
他挪了挪身,不落痕迹地把白微娆塞进了怀里:“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去,我爸的情况不太好了,可能不会在这里久留了。”
“病情恶化的那么快?”白微娆淡淡的眉毛拧成一团。
“嗯,是啊。”
梁淮则话音刚落,梁慕尧就不舒服地翻了一个身,矮矮小小的身子缩紧了被窝里,连影子都见不着。白微娆怕他闷着,特地从被子里伸出手,把被子掖在他脖子下。
小孩子的眉毛淡淡的,不像是大人那般浓墨重彩。白微娆望着与梁淮则如出一辙的梁慕尧,说:“有机会的话,尽可能多花些时间回去陪陪他吧。于情于理你都是他的儿子,陪伴他走过人生的最后一程,这是应该的。”
听她这样说,梁淮则忽地笑了:“小娆,这么久没见你,你变得豁达了许多。”
“大概是见得东西也多了,所以视野也开阔了。于是,就没有那么多恨,那么多怨想去报复了。毕竟好好过好以后的日子,比起缅怀曾经的痛苦经历,要来的重要很多。”
梁淮则抚着她发心的那只手猛地一顿,尝试性的问了一句:“那你……还愿意原谅我吗。”
白微娆笑笑:“我暂时还无法确定。”
梁淮则曾想过要用十年二十年去排解白微娆的怨气,毕竟他们还有梁慕尧,即便是去用一生求得她的原谅,他也心甘情愿。不过,老天爷似乎对他特别偏心,这不过短短的三个月时间,白微娆就开始有了转变。这样的变化,足以让梁淮则心神雀跃。
“小娆……”
他支起身,趁着白微娆照顾梁慕尧的间隙,凑到了她的唇边。结果,当他刚准备为非作歹的时候,白微娆突然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,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小声点,别吵醒慕尧了。”
梁淮则只得按着原路返回,他忽然有些埋怨自己,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地把梁慕尧给带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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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的时候,白微娆忽然连打了好几个嗝,之后,一个人抱着垃圾桶不可抑制地吐了起来。白微娆前几天就跟梁淮则解释过,自己是因为旅途中三餐不准时才产生的消化不良,因此,梁淮则倒也没起什么疑心。
他端了一杯温水给她,她只喝了一口就匆匆放了回去:“梁淮则,我想吃周记的骨头汤。”
梁淮则挣扎着下了床,披了一件大衣在身上:“大半夜的,周记应该已经关门了。或者我还是出去看看吧,说不定就开着了。”
晚上时节,窗台外仅是结了一层薄雪,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,整个窗台都已经被雪色冰封了。白微娆瞥了一眼,从被窝里伸出手,扯住他的衣角:“别去了,明天再吃也没事。周记又不是二十四小时的快捷餐厅,哪会一刻不停地给你开着。”她就是嘴硬着不愿意说关心他:“你快点回来,被窝里都快结冰了,慕尧都要被冻醒了。”
梁淮则自然也懂她的口是心非,径直脱了大衣就往病床上赶。他顺理成章地抱住她,脑子里有些胡乱的思维一闪而过:“小娆,你现在真像是那时候怀慕尧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你整天抱着垃圾桶吐,吐完之后总会缠着我要喝周记的骨头汤。”
“是吗?我不太记得了。”白微娆故意低头,不让梁淮则看见她狡黠的笑靥。
“现在胃还不舒服吗?”
“还有点。”
“那我搂着你睡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,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,白微娆真没觉得有任何的不适合。梁淮则身上像是自带着让白微娆熟睡的气息,没过多久,她就开始眼皮发沉。
睡得朦朦胧胧地时候,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。在被窝里摸索了好一会,才终于找到他温和的大掌,一把握住。
梁淮则醒了,“怎么了,哪里不舒服吗?”
白微娆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地捞过他的手掌,隔着层层衣物,按在她的小腹上。绵软的嗓音,像是在梦呓:“胃里冷,你给我暖暖。”
他的手掌安静地包裹着那一处孕育新生的地方。只是梁淮则并不知道,那里已经有微弱的萌芽,在生根滋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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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慕尧一大清早就醒了,梁淮则怕梁慕尧吵着熟睡的白微娆,就带着他出去了。白微娆醒来的时候,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。她闲得慌,就随手打开了电视,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。
张医生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的病房。他埋着头也不看路,径直冲进了病房。
“你你你……”他朝着白微娆指指点点,可偏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白微娆睁着大眼睛看她,眼神如同梁慕尧一般的无辜:“张医生怎么了?”
“白**,说实话你的骨折情况真的不严重。可是这都快半个月了,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。昨天我给你拍的那张片子显示,骨骼一点痊愈的迹象都没有。”张医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像是要一瞬间把祖宗十八代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:“我是天天盼着你的骨折早一点好,不然梁医生都快把我催死了。我觉得要是我不能在一个月之内,把你完完整整地捧到他面前,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手撕了我。”
张医生一股脑地说了一通,白微娆却只是笑:“放心,你又没犯什么事,他哪里敢撕你。”
“哎哟我的小姑奶奶,你可千万别这样说。梁医生抖一抖,我们院长所有的气都要往我身上撒了。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,下有半岁嗷嗷待哺的孩子,我可千万不能丢了这个铁饭碗。不过话说回来,白**我给你的药你真的有按时吃吗?”
白微娆眨巴眨巴眼睛,朝他笑:“当然有啊,一日三顿,顿顿不缺席。”
张医生不信,“那我问你个问题,我给你的那个特效的钙片,你一天吃多少粒。”
“哦……那个啊。”白微娆挠了挠脑袋,支支吾吾地说:“一天三顿,一次一粒。”
“错了,是一天三顿,一次两粒。”张医生一脸的憋屈:“白**,你不吃药大罗神仙都没办法让你早点好。你怎么就愿意遭这绑石膏的苦,就是不愿意吃药呢?”
张医生气恼地找了个凳子,重重坐下:“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,我给你的药都是没有副作用的,绝对不会伤到你肚子里的孩子的。白**你怎么就不信我呢?”
白微娆轻轻覆上小腹,温柔摩挲,像是能将手心的温度一并传给肚子里的孩子。白微娆是在拉萨之行的时候,才发觉自己怀孕的。起先,面对肚子里的小生命他是毫无头绪的,甚至还动了些不要他的念头。但在她还是不忍心,直到遇见白沐瑶之后,她才下定主意一定要留下他。留下他,是给自己一个机会,也是给梁淮则一个机会。
就像白沐瑶说的,他背负着一切欺骗,只是为了不让她看见那些惨痛的真相。他选择自己扛,只是不想让她负累太多,所以才把一切错都搁置在了自己身上。她白微娆爱的走投无路,他梁淮则何尝又不是。
“白**,白**……”张医生伸手在白微娆眼前晃晃,才终于唤回了她的注意,“白**,我跟你说我给你配的药都是没有副作用的,你放心服用,要是有什么问题,我张泽打包票。”
“张医生能确保万无一失吗?”
“能!”张医生笃定。
白微娆撇开脸:“那我还是不愿意吃。”
梁慕尧出生时就患有自闭症,白微娆一直觉得,可能是因为自己在怀孕过程中服用了沙丁胺醇的缘故。所以,这次怀孕,她是拼了命都不愿意用任何一点药物的。母爱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,宁可自己疼到哭,累到苦,也不愿意拿肚子里的孩子冒任何一点风险。
张医生无奈地捂住脸:“白**,你这……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?”
“都已经绑了石膏了,吃点苦,多绑点时间总会好的。”
“那你就不怕疼吗?”
“不怕。”
张医生从凳子里拔了出来,往地面上重重一跺脚:“那好,我这就去告诉梁医生你怀孕的消息。”
白微娆偏不吃这一套:“你要是现在去告诉他,保不齐他马上把你痛打一顿。”
“怎么可能,要是他知道他又要当爸爸了,一定高兴地激动死。你看,昨天他把他们家那小家伙带过来了,可是瞬间风靡了我们整个医院呢。”
“谁跟你说孩子是他的?”白微娆嘟唇,一脸的无所谓。
张医生惊掉了下巴:“明明前几天他还跟我说,他是你丈夫的。况且,那小家伙和你长得也很像,怎么看都是亲生的。”当初听到这个消息,张医生也震惊了一把,他怎么也没想到,梁淮则居然找了个这么小的老婆。更惊奇的是,他竟然还有个五岁大的儿子。
“他是我的前夫,不是丈夫。”白微娆故弄玄虚地扶了一把小腹:“慕尧是我跟他生的确实不假,但是肚子里的这个,可不一定是他的。”
啪嗒——
张医生的下颌骨似乎已经脱臼了,“白**,放心,你怀孕这件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,特别是对梁医生。草菅人命这种事,我们医生做不得。而且,在这期间我一定会尽量劝服梁医生恢复理智的。不过梁医生那暴脾气……”
“那就麻烦张医生了。”白微娆靠在床上,认真地跟他鞠了个躬。
“没事没事,白**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吃药,那就多喝点骨头汤补充钙质。毕竟,中国膳食疗法还是有些用处的。”
张医生埋着头往病房外走,像是在极力地思考着什么。结果刚一踏出门口,就撞上了梁淮则。张医生吓得倒退了好几步,口齿不清:“梁医生,早……早上好。”
张医生越看他英俊的脸,越觉得羞愧。这么好看的脸,怎么就被戴了绿帽子呢。
“梁医生我还有些事要忙,如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一步了。”
他刚迈开一步,就被梁淮则抓住了:“张医生,我刚才听你说,似乎食疗对于骨折也有效,是吗?”
“是是是。”张医生忙不迭地想逃走。
“小娆不太喜欢吃药,而且她最近胃也不太好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停一些药,用食疗的方式,慢慢弥补回来。”
“好好好,您说什么都好。”
张医生一脸的羞愧,感情这梁医生还被病床上那个柔弱无骨的白微娆**蒙在了鼓里,当真是可悲可叹。
第四十八章
次日中午,梁淮则秉承着张医生所说的食疗原则,给白微娆准备了好一大锅骨头汤。他用大碗给白微娆盛了满满的一碗,又用同款的小碗给梁慕尧盛了一碗。白微娆坐在病床上,梁慕尧则是悬着小短腿坐在病床边,梁淮则偶尔抬头,就能瞥见他们一大一小的身影,心满意足。
白微娆把汤放在鼻子边闻了闻,蹙着眉问道:“这汤是周记买的吗?”
“嗯。”梁淮则低着头没看她,不干不净地回了一声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嘴角的笑涡忍不住陷了下去,露出那一颗白净的小虎牙:“梁淮则,你的厨艺比起以前可是差劲多了,盐太少了,跟白开水一样。你要骗我说这是周记的汤,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好骗了一点。”白微娆朝梁慕尧使了个眼色:“慕尧,你说对不对?”
“妈妈说得对,像白开水一样的。”梁慕尧像是个复刻版的小型复读机。
梁淮则将梁慕尧抱了起来,替他擦干嘴边的汤渍:“虽说周记的汤确实好喝,但是你现在在生病,外面的东西总不如自己做的安全。况且清淡点,有利于骨折痊愈。”末了,他还不忘温情满满地添上一句:“小娆,乖一点,把它喝完。”
“小娆,乖一点,把它喝完。”梁慕尧倒是有样学样,梁淮则前脚说完,他后脚就跟上了。
“慕尧,没大没小。”梁慕尧被梁淮则瞪了一眼。
白微娆反瞪他,“你没事对慕尧那么凶干嘛,慕尧过来,到妈妈这里来,咱们别理他。”
白微娆一为他撑腰,梁慕尧就忙不迭地挣扎着从梁淮则怀里跑了下来,端着小碗,继续坐在白微娆的身边。白微娆喝一口汤就要逗他一下,梁慕尧倒也乐得开心,时不时地就要往白微娆脸上啃一口。
祁超走进病房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场景。白微娆抱着梁慕尧坐在病床上,一旁的梁淮则一改以往凶巴巴的形象,正一脸温柔地望着病床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。
前几天的工作都是彻夜拍摄的,除了白微娆住院的前几天,祁超就一直没能抽空来看她。这不,一腾出空,就立马跑到了医院里。望着面前和谐的一幕,祁超虽然觉得十分温馨,但也觉得刺眼至极。因此,他重重地咳了一声,打破了这完美无缺的场景。
“小白!”
“祁超你怎么来了?”白微娆愣了愣。
祁超拎着一大袋东西往病房里走,路过白微娆病床旁的时候,他还不动声色地把原本站在白微娆最近处的梁淮则挤到了一旁。“这不是工作忙,好几天没来看你了嘛。今天好不容易腾出空,当然要带一些好吃的好喝的来慰问你。这医院里的清粥小菜你一定吃不惯,所以我带了好多好东西来给你开开胃。”
祁超不露痕迹地把盛汤的保温盒推到一边,大摆阵仗似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了数分小菜。他像传菜员一般地,一份一份介绍:“我特地找了当地最有名的的中国餐馆,这是东坡肉,这是鱼香肉丝,这是番茄炒蛋,还有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低哑的男音打断了祁超连续不断的介绍,梁淮则铁青着脸,把桌上的菜品一份份挪开:“东坡肉里含有酱油,不利于伤口结痂。鱼香肉丝里有醋,小娆不喜欢吃带醋的事物。最后,小娆对鸡蛋过敏,不能吃番茄炒蛋。”
被梁淮则这么一指出,祁超的面子显然挂不住,“医生先生,我说你是不是太刁钻了一点。你又不是小白的主治医师,你怎么跑她的病房跑得这么勤快。”说到这里,祁超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,皱着眉头质问道:“医生先生,你该不会也想追小娆吧。”
梁淮则没回答,反倒是半坐在病床上的白微娆,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了。
祁超端了把椅子,往白微娆病床边重重一座,像是要驻营在那里:“照我说,追女孩子这种事情也讲求个先来后到。医生先生不瞒你说,我已经在排队了。如果你想插队的话,免谈。”
祁超话音落下,整个房间里安静地诡异。最后,倒是年纪最小的梁慕尧最先开了腔。他只安静而笃定地吐了两个字:“爸爸。”
此言一出,祁超猛地僵住。回头去看,梁慕尧那小家伙正静默地站在梁淮则身边,扯着他的袖子。
梁淮则蹲下,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慕尧叫爸爸有什么事吗?”在爸爸那个叠词上,梁淮则似乎着重停顿了一秒,但仅是一秒,就足矣让房间中的其他人明白其中奥妙。
片刻后,梁淮则站起身,手里还牵着矮小的梁慕尧。他正色朝祁超说到:“祁先生,万事确实应该讲求个先来后到的。我早就已经在排队了,麻烦您殿后。”
祁超怔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,最后还是白微娆站出来打了圆场。她很热情地接受了祁超的所有菜品,还认真地感谢了好一会。最后,还不忘附上一句:“祁超,你可别介意,我前夫这个人就是这样蛮横无理。”
那一刻,祁超忽然发觉,他大概连殿后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**
自从那件事之后,祁超也是觉悟了,再也没提追求白微娆的事。两人做朋友倒也是乐得自在,梁淮则偶有看见,虽然心里不爽快,但嘴上也不会多说,只是安静地躲在角落里窥探他们的动向。有时候,他还会故意嚣张地派梁慕尧去打探敌情。
白微娆其实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,那天之后,她就已经跟祁超说清楚了。她说她放不下梁淮则,没办法接受新的感情。祁超倒也通情达理,直接说愿意和白微娆做单纯的朋友。
当然,有关这些,白微娆都没有告诉过梁淮则。
白微娆的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,梁淮则提出要带着她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,白微娆在医院里闷了很久,当然也是欢呼雀跃地答应。
加拿大的雪期十分漫长,室外虽然一直是银装素裹的模样,但渐渐回暖的天气,已经让温度上升了不少。偶尔依然有降雪,也仅仅是细若游丝的小雪。
梁淮则给白微娆裹了好几件衣服,她整个人鼓鼓囊囊地坐在轮椅上,连伸手的动作都不太利索。欧式的建筑风格在渥太华的街角显得独树一帜,白微娆擦了擦眼睛,才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莫名的熟悉。
“梁淮则,我们好像以前来过这里,你有没有一点印象?”
“当然。”
梁慕尧蹲在她跟前玩雪,小手拍打着雪花,飞溅地到处都是。她别过身,抬头看梁淮则的侧脸,深邃如海,依旧是她爱了多年的样子。
“我记得我们有一次吵架,我离家出走的时候,你就是在这里找到我的。”
梁淮则低下头,伏在她的耳边淡笑,“还记得是因为什么原因吗?”
“记得。”白微娆掩着嘴笑了,似乎还惊诧于自己当时的幼稚程度:“那时候我听人说,你跟你们学院的一个华裔女医学生有暧昧,所以气得跑了。我还记得当时是舒晴先找到我的,她安慰了我没多久你就来了,然后我就跟你回家了。我记得,当时渥太华的雪,可能还要比现在大一些。”
梁淮则蓦地笑了起来,白微娆能听见他细微的笑声震颤着她的耳膜,直戳进她的心窝里,“你那时候年纪小,总是喜欢跟我闹别扭。”
“我那时候哪里小了,明明也快二十岁了。”她白了他一眼。
“是是是,一点都不小。”
白微娆的声音闷闷地:“我现在都二十多岁了,能别提以前的事情了吗?那都是过去式了,况且现在……我一点都不喜欢闹别扭了。”
说话间,白微娆能感觉到有温热的鼻息欺近她。等她说完,那股充斥着暖意的气息已经转移到了她的唇上。梁淮则蜻蜓点水地吻着她,不带任何杂陈的味道。
白微娆挣扎着推开了他:“梁淮则你干什么呢,慕尧还在前面呢,被他看见了怎么办。”白微娆最大的决心,就是要在孩子面前树立一个好榜样。不止是梁慕尧,还有肚子里未知性别的这一个。不过很可惜,梁淮则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歪曲她树立起的良好形象。
梁淮则毫不顾忌梁慕尧的存在,等他吻得意犹未尽才终于退下来。
他咬字清晰,慢吞吞地朝他吐了一句:“小娆,别说你二十多岁了。即使你七老八十了,在我眼里,你还是十五岁那时候的样子,爱闹别扭,爱装糊涂,一点没变。”
“十五岁?!”白微娆气得叉腰:“梁淮则你一定有恋童癖。”
他转身走到她的面前,半蹲下身与她平视,目光温柔像是被注入了一汪清水:“小娆,我只是希望你一直活在十五岁时的年纪,无忧无虑,不为任何烦恼。我很自私,我希望你能回到那时候。那时候的你,只要我付出,就会感动。只要我爱你,你就会付与我同样的爱。”
“即便现在你恨我欺骗你,恨我瞒着你,但我依旧一点都不后悔。如果时间重来,我还是会继续选择欺骗你。无论是十五岁的白微娆,还是五年后的霍音。小娆,从始至终,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背负仇恨……”
梁淮则再继续说下去。在他的心里,他始终希望白微娆就一直是那个十五岁的白微娆,过得干净皎洁,天真烂漫。他不需要她懂事,她只要一辈子躲在他的羽翼下就好了。他撑伞,她躲雨。他张怀,她紧靠。
白微娆沉默了。
她将手搁在小腹上,感受着皮肤下的生命涌动。她想,或许已经到了一个时限,来解开这些过去了。这些天里,梁淮则对她细微入致的照顾,她看在眼里,暖在心里。她有时间和梁淮则漫无目的地折腾下去,但肚子里的孩子不见得会有。
隔了很久之后,白微娆才慢慢指了指前面迂回曲折的路口,说:“再拐个弯应该就是我们以前的家了吧,既然路过了,就进去看看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
梁淮则转身去把梁慕尧牵了过来,替他拍去满身的积雪,“慕尧,走。爸爸妈妈带你去看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。”
“好啊好啊。”梁慕尧激动的拍拍手,掌心的雪溅了白微娆一脸。
雪是冷的,但白微娆的心确实实打实地暖和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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