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阳光还不错,艾菲和付家婶子上山去拾柴火去了。付婶本来不让艾菲去的,可艾菲却偏要跟去。
不过还好,活也不是太累,就上山收拾一些干枯了的松树叶,引火用。付婶背着大背篓,艾菲跟在后面走着崎岖的山路。
其实艾菲觉得,以付婶家的条件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的,付舒经常会打钱、寄东西回来。可付婶就是闲不下来,喜欢往田间地里跑。
已经是深冬了,山上万木凋零。稀稀落落的树林里,最多的就是落下的枯叶,厚厚的一层一层的,人踩上去,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踩雪一样,有极其细腻柔软的触觉,让人感觉很舒服。
一路上很多人上山砍柴,见到付婶都会打招呼,夸她领了一个这么俊俏的媳妇儿。
这话这几天听得多了,艾菲也不解释,就笑笑没说话。付婶对于她的不解释,也是乐见其成。
要说用竹耙子揽枯树叶子,艾菲小时候还真干过这事儿。所以她上手也蛮快,很快便跟付婶揽满了一大背篓。
付婶没有阻止艾菲干活儿,她知道阻止不了。这几天跟艾菲一起相处,她觉得艾菲一点城里人的架子都没有,她看得出来艾菲肯定是吃过苦的人,所以跟她也格外亲近。
回去的路上,付婶背着大背篓,艾菲拖了一根粗树枝。回去是弯弯曲曲的下坡路,付婶儿倒是走得稳稳当当的,她一步三回头,就怕艾菲摔了。
“阿菲你得小心了,仔细看着路,这下坡路可不好走嘞!”
“没事没事,难道还会比上坡路更难走吗?”艾菲笑了笑,小心翼翼地走着,好在她今天穿了一双付婶给她做的布靴子,很舒服,也不担心崴脚。
“唉,也不知阿飞他是怎样想的,竟叫你到我这儿来了,真是让你跟着我受苦了。”付婶就喜欢把话题往许翰飞身上引。
“哪有受苦,婶子你不怕我麻烦就好了。你对我这么好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也不知道阿飞什么时候再过来,上次连饭都没有吃呢!”付婶再次提到许翰飞。
“……”艾菲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我每次提到他你都不说话了,你不喜欢他?”付婶儿看着脚下的路,问得很认真,不是随口一说。
艾菲没有想到付婶竟然会问得这么直接,一时没注意路,脚忽地崴了一下。还好不是特别疼,艾菲就没有出声。
其实付婶儿有好几次都旁敲侧击地问艾菲和许翰飞的事情,不过艾菲从来不会回答她,只是沉默。
付婶儿是过来人,什么都看得清楚。她知道艾菲为什么选择沉默,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,而是因为她不敢喜欢。
在她看来,艾菲身上有些品质是格外难得的。在相处的这短短几天里,艾菲会主动帮她烧火做饭,帮她打井水、扫地……这些事儿看起来简单,却又一点儿也不简单。想来艾菲在北京肯定是过着相对比较优越的生活的,但她却没有对富贵的生活产生依赖、没有懒惰,甚至能很快融入相对比较苦的环境里。
她想,这就是她为什么不会接受许翰飞的原因,也就是她一直固执着的,门当户对,齐大非偶。
“你喜欢他吧?我看得出来。”说话付婶把路上一个石头踢到了旁边的小水坑里,“咚”地一声。
她继续往前走,继续说话,但是已经变了口吻。
“阿菲,年轻的时候,就该不计结果,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。真正想做的事情,是没有人能阻拦得了的。不要想太多顾虑太多,不要等错过了后悔,人又能年轻几次呢?”
付婶的语气仿佛告诫,又仿佛提醒,带着蛊惑和指引。
人又能年轻几次呢?这话听得艾菲的心里也是“咚”地一声。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正在她心里生根发芽,慢慢萌发。
这导致她再一次没注意看路,刚才崴过的那只脚又崴了一下。明明下坡已经走完了,却在大平路又崴了脚。
艾菲忍着痛,抓紧了手上的木柴,木柴的纹理硌得她手疼。付婶回头看了艾菲一眼,她目光有几分呆滞,应该是在想什么事。
走了好一会儿,两个人到了一个平缓的小山坡,付婶叫艾菲坐下来休息一会儿。
“阿菲,你看,对面那山坡上种的全部都是桃树。”
“桃树?可怎么有一树开花了?”对面的确有一棵树开了红色的花朵,在枝叶凋零的桃林中间格外显眼。
“那是一颗梅树,也不知是谁种的,就种了一棵。那的确是桃林,名字叫桃花坞,不过你来的早了,要是明年开春来的话,漫山都是桃花,可漂亮了。”
“那我明年再来。”
说实话,艾菲有些不想走了,她真想永远待在这个世外小镇里,不用去管那些是是非非、恩怨对错。
艾菲转头看付婶,发现付婶看着桃花坞,眼里俱是温柔的笑意。她仿佛从她眼里,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桃花,灼灼其华。
“他第一次带我到这里看桃花,我便决定了,无论如何,不管谁阻止,我都要永远跟他在一起。”
艾菲听得出来,付婶话里的“他”,是付舒的父亲,她的丈夫,几年前已经过世了。
付婶开始把她和他的故事娓娓道来。
“曾经我也是个富家小姐,我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,直到我遇见了他。我们是大学同学,一个班的。他虽然是穷地方出来的,但是他精神上的富有,没有人比得上。我爱上了他,碰巧,他也喜欢我。我们在一起了,本以为这是一场甜蜜到无以复加的爱情,没想到却让我们掉进了残酷修罗场。我家里看不上他,为了不让我们在一起,甚至逼他退学。我那时候执拗,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,跟他回了这里,跟他结婚、生孩子、过日子。”
艾菲恍然大悟,她早知付婶是个有故事的女人,却不知是这样的故事。她万万没想到,面前的年轻女人,竟然能为了一个男人,放弃北京养尊处优的生活,甘心每日劈柴做饭,洗手作羹汤。
“你后悔吗?”放弃了优越的生活,你后悔吗?艾菲问道。
“不后悔,这么多年,我都过得很幸福。他给了我所有,我以前从没想过的幸福。”
付婶眼里有光,幸福的光,坚定又柔和。
“在这场爱情里,我的确承受了很大的压力。但我庆幸的是,他一直坚定地和我站在一起,不害怕,不逃避,勇敢面对所有人的不看好,和那些过得去过不去的风风雨雨。”
付婶说这话时,抬眸看向了艾菲,她在跟她讲。
“我知道亚君姐是怎样强势又固执的一个人,我想,阿飞承受的压力比我当年多得多。至少我的爱人从不害怕,从不退缩。而他呢?一方面要千方百计让他的母亲接受你,另一方面还要小心翼翼地让你接受他,接受他的家庭,他该是千分万分的为难吧!孩子,但凡你勇敢一点儿,不要顾虑太多,你和阿飞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。没有什么能阻止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,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幸福,除了他们自己。”
付婶起身背上了背篓,示意艾菲她们该回去了。艾菲也起身,摇摇晃晃上了路。她又何尝不懂付婶是什么意思呢,可是要让她做到勇敢,做到不顾虑太多,太难了。
她不敢。
她不敢面对跟许翰飞在一起之后会遇到的风风雨雨,在她心里,那些风雨都是过不去的。她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拒绝许翰飞会让他伤心,她也不想看到他受伤,可是她没有办法。她说齐大非偶,她说门当户对,她拒绝他,都是想让他不要再对她这么执着。
可无奈他就是听不懂她的拒绝,反而越来越执着。
唉……
我若勇敢一点儿,真的会有所不同吗?要是最后的结局还是伤害呢?
艾菲低头问了自己好几声,可是答案都隐没于心,隐没于风声。或许,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。
答案都是肯定,可她根本不想回答,也不敢回答。
远处小山坡上,桃树的枯枝随风摇曳,仿佛要陪着万物在这寒冬凋零。可你若走近去看,就会发现,枝上已经爬满了稚嫩的苞芽。
只等春风一吹,便是漫山遍野,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