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出门喊了辆黄包车，车夫问她去哪儿，她愣了一会儿，还是说了句“贝当路壹号”之后才想起来，这个地址其实是靳公馆。
靳公馆的围墙上绕着密密匝匝的铁丝网，门口也加强了警备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，都是拿着真枪实弹的军人，她进不去，又不甘心就这么走，只好下了车在路口等。
已经不早了，靳公馆门两边的煤油灯也似乎暗了许多，门里出来了一辆车，言唯香认得那车牌，连忙闯过去挡在了车前面。
车速并不快，司机赶紧将车给停住了回头跟后座上的男人说：“先生，好像是少奶奶。”
藤原也吓了一跳，抬头看了眼车前窗外面的言唯香，从车里钻出来，将她拉到一边的大树后头去：“这么晚了，你怎么会在这儿？来找少衡的？”
言唯香摇头，喊了声“姐夫”，又觉得不合适，改口说：“藤，藤原先生，我不找少衡，我今天来，只想问问靳帅的情况。”
藤原叹了一口气，拍着她的肩膀，朝靳公馆看一眼说：“岳父那天去太平巷找少衡，正好遭遇了青虎帮与太平会的火并，无意中被流弹给打伤了，子弹虽然早就取出来了，人却还没醒。”
到底是因为太平会的事，言唯香心里不好受，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问：“藤原先生要是方便的话，能带我进去看看大帅吗？要不是为了我，少衡也不会从家里跑出来，大帅也就不会去太平巷找人了。”
她这么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，叫藤原见了也有几分动容，平日里他跟这位少奶奶并没有多少交集，只觉得她跟旧式的女子不一样，至于哪里不一样倒也不曾关心过，这时候一看，果然是有些独特的。
于是说：“大帅受了伤，太太们心里都难受的很，你现在去，不合适。”
言唯香抬眼迎着藤原的眼睛看，她知道他说的“不合适”指的是什么，就像她自己刚才所说的，靳正鄂之所以会手上，就跟接地都是因为她，靳正鄂的那些太太们大概也都这么想，更何况以她如今跟靳少衡的关系，还是不去的好。
她想通了其中的深意，朝藤原弯腰行了一礼：“多谢藤原先生提点，那我，这就先走了。”
已经是子夜时分，这个时候车可不太好找，藤原赶上一步坚持说：“太晚了，让我送言小姐一程吧。”
言唯香推辞，却已经被藤原拉着塞进了汽车里，藤原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，跟司机说了“太平巷”三个字，才回过头来跟言唯香说：“不管怎么样过去也是一家人，以后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，言小姐尽管开口。”
她抿唇不语，只点了下头。
一路上没人再说什么，言唯香却知道藤原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自己看，她撇着头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，只当是没有察觉到。
“到了”，也不晓得过了多久，就听藤原又开口说，“故爷对日本人有偏见，我就不送言小姐进去了。”
言唯香过意不去，下了车又行一礼，目送着藤原的车开出了好远才转身往太平巷里走，漆黑的巷子里突然出来了一个人，言唯香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等在巷口，抬眼一看，竟然是萧故。
夜里也不冷，他的手臂上去挂了一件披风，走到她身边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说：“夜风寒气重，别贪凉。”
她心头一哽，微颤着说不来话，只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出来问：“你在这儿做什么？”
明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，还是要亲口听他说一遍，她以为自己不想那些媚俗的女人一样矫情的，却原来在他面前，更加俗不可耐。
萧故轻搂着她的肩，散步一样往太平巷的深处走：“很晚了，我知道你怕黑，所以就来巷口等你。”
他知道她怕黑，从前的二小姐的确很怕黑，然而当她一个人孤弱无助地从太平巷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，她已经不怕了，更没有资格害怕了。
“阿香说你下班以后去了靳公馆，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”，他只当听了个笑话，又接着说，“阿香那丫头的话我怎么能信呢，我就在门口等，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这话是是不是阿香说的，她并不知道，只知道现在是他在说给自己听，要不是藤原跟司机说了“太平巷”，她或许真的就不再回来了，回来或者不回来，其实都算不得什么，不过就是个态度而已。
言唯香停下脚步，看着身边没有准备往前迈了一步才停下来的萧故，问：“要是我真的就不回来了呢？”
“那我就一直等，五年不够，就十年，这辈子总能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。”萧故的表情很认真，甚至连言唯香之前都没有见到过。
都说情深不寿，他们之间的这一段孽缘，究竟能维持多久呢？
青石板铺就的太平巷太冷清，萧故带她从其他巷子里面穿行，道边开着一簇一簇的木绣球，夜里看起来也不晓得是什么颜色的，淡淡的香味浮在鼻端，叫人心旷神怡，恰好经过周家楼下，见周蔷之前住的闺房里还亮着灯，让萧故先回去，说她要去看一看。
萧故不肯走，坚持要在门口等着他，言唯香也不再固执，推了推虚掩着的大门喊了两声，没人应，直接就上去了。
周蔷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最西面，她之前经常来，早就是轻车熟路的，时隔多年，不免有些唏嘘，想当初她与周蔷还有唐乐音好地就跟亲姐妹似的，现如今竟也落得相逢不识的下场，就为了一个男人，值得吗？
刚刚在门口站定，就听里面男人的声音传来说：“这是熬好的堕胎药，你趁热喝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