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刚同文隽大吵一架，搬到了文秀的园子中暂住，第二天便睡到了日上三竿。她向来不喜人贴身服侍，自己打水洗漱后，刚出院门儿便见文秀坐在暖阁中绣花。
淮安王府铺设有地龙，但淮安王向来节俭，不喜奢华，那需要耗费煤炭无数的地龙便被舍弃了。整个王府中，上到淮安王与两位公子，下到丫鬟小厮，全都是以炭盆取暖。唯独这备受宠爱的文秀小姐，得了这能够使用地龙的殊荣。
穷养儿，富养女这句话在淮安王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苏陌颜趴在窗子上看了两眼，还是转身推开暖阁的门走了进去。
暖阁中温暖如春，就连花瓶之中插着的花枝都开得娇俏。文秀听见开门声抬头一望，便见一身绯衣单薄的苏陌颜踏雪而来。
她放下手中的绣线上去握住了苏陌颜的手，想了想道：“苏姑娘昨日睡得可好？”她伸手接了个汤婆子塞到了苏陌颜的手中到：“若是姐姐在偏殿之中睡得冷，不妨搬到文秀的房间同睡。文秀从小没什么姐妹，倒是一见了苏姐姐便觉得亲近呢。”
苏陌颜傻笑，随着她坐在椅子上。怀中的汤婆子温热，她婉拒了文秀邀她“同床共枕”的好意，伸手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绣蓬，问道：“你这绣的是什么？”
文秀执起绣蓬递给她：“竹喻君子，二哥哥生辰快到了，文秀打算绣一个荷包给他配在身上。苏姐姐来得正好，也替我看看，我这竹子绣的可好。”
其实文秀每一次唤她苏姐姐的时候，都会下意识的停顿一下。她入王府的时候文隽四岁，而文秀才初初两岁，什么都不懂的年岁。犹记得她小的时候总是唤她苏姨娘，后来文隽长大了懂事了，纠正了她的称呼，她才改口叫她姐姐的。
苏陌颜也觉得，有些难为这个面皮颇薄的，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的闺女。可若是一个同文隽同辈的小姑娘天天追在她的屁股后唤“姨娘”，这画面太美，有些叫人不敢直视。
她伸手接过文秀递来的绣蓬，之见那锦缎之上，一丛修竹尚未成型，只是用丝线粗粗的勾勒出一道轮廓。她的指腹轻轻地触在丝线的凸起上，一寸一寸的拂过。
这是她绣给文隽的生日礼物，一针一线，尽是情愫。纵使她知道，文秀对文隽只是在简单不过的兄妹之情，心中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泛起一股酸涩。
原来，文隽的生日，她是这般用心的在准备礼物。而她呢？总是大大咧咧的将钱袋丢给他，叫他喜欢什么便自己去买。她以为，这是爱……
淮安王府二公子，一掷千金的身价，怎会在意她的这点儿银子？
绣线的凸起磨蹭在她的指尖上，并不光滑。苏陌颜突然想起，崇华教过她琴棋书画，诗词歌赋。亦教过她武道术法，经文道典，可他从来没有教过她绣花。
那种女孩子的东西，婉转飞扬，一针一线的情愫。
这么多年，她从未想过，崇华到底想要将她教成什么样子。他教给她的很多，可她记住的却很少。他纵使是失望，依旧是宠溺的，执拗的将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教给她，不做一点儿保留。纵使，那些她弃之如敝履。
苏陌颜将手中的绣蓬递给文秀，笑道：“我是个武人，不会绣花，却看得出这荷包的一针一线都是你用了心的。我想，文隽他见了，也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文秀垂下头羞涩的笑笑，她将桌子上盛着吃食的盘子像苏陌颜的方向推了推，自己执起了绣花针穿针引线道：“苏姐姐若是没什么事做，便留在这儿配文秀聊聊天吧。父王不许我出门，整个府中也没什么能说知心话的。”
苏陌颜正有此意，她一边伸手从桌子上放着的坚果盘子里取了颗核桃剥着吃，一边抻长了脖子望着文秀绣花。
彩色的丝线翻飞，这绣花倒是及其麻烦的，小半个时辰才隐隐绣出了一片竹叶的模样。她寻了个空盘子收拾了一下满桌子的坚果壳，起身在暖阁中转了转，用以恢复一下被坐扁了的屁股。
其实，这个大家闺秀还是极其不好当的，便说文秀，坐了小半天也不挪地方，也不觉得无聊。
“苏姐姐在我这儿住着，二哥哥昨夜怎的也不来寻你？”文秀问道。
苏陌颜神情一僵，她讪讪笑道：“他啊，正生着我的气呢。我也是想着文隽宠你，才在你的院子里躲两日，待到他消气了再回去。我若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，他不将我丢出王府去才怪。”
文秀抬眼，含蓄一笑：“苏姐姐真会说笑，二哥哥最喜爱你了，在府外吃到喜人的甜糕都不忘给苏姐姐带回来尝尝呢。”
苏陌颜抿了抿唇，心中很不是滋味。她突然想起了玉溪山上，溪谷对她说的那段话，男人都是想要自己爱的女人依赖自己的。
她伸手指了指文秀手中的绣蓬道：“喏，我倒是觉得，文隽他可能会喜欢像你们这种大家闺秀，知书达理的姑娘。像我这般大大咧咧的，作为兄弟或是至交相待会好些。”
听她这醋意横生的说辞，文秀微微一笑道：“苏姐姐还真是猜错了，我倒是觉得，二哥哥喜欢你这样的女子多些。”
纵使是师徒之间的恋情于理不合，但闺中女子，总还是向往纯真的爱情多些。她有意撮合道：“二哥哥从小生在王府，见过无数的大家闺秀，却从未对谁青眼相加。唯有苏姐姐……”
她放下手中针线掩口轻笑：“却是苏姐姐，对我二哥哥无意呢。”
苏陌颜脸色一红，她捏着袖角站了半晌，还是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处坐下来，同文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。直到暮色西沉，天色微微有些发暗。
文秀的院子中，慌慌张张跑来了一名小厮。那小厮卯足了一口气冲进暖阁道：“苏姑娘，文隽少爷请您过去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