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陌颜觉得,自己似乎上了贼船。想象中根正苗红的五好少年不过是外人眼中的模样,怎的这五好少年在她面前便变成了土匪山贼的模样?
细若白葱的指尖搭上了他头顶的几处穴位轻轻按压,流云般的长发披散在她绯色的衣襟上,红与黑的交错原来也能美的这般令人窒息。
文隽眉眼舒展,唇角带着些笑意。他伸手拉住了她的一只手,阻住了她的动作道:“阿陌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啊?”苏陌颜怔了。
这真是个难说的问题,难道要她告诉文隽她已经四千多岁了?谁信?虽说四千多岁的年纪在神仙中只能算是幼齿,但在这个诸人活不过百岁的凡世中,四千岁可以说是一个世界从古至今的历史。
她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告诉他的,苏陌颜替他按头的那只手停了下来,躺在她腿上的那人正在望着她,她却不敢垂下头同她回视。
“入王府的那一年,我十八岁。”半晌,苏陌颜入是道。
文隽微微眯了眯眼,他握着苏陌颜的一只手,轻轻的捏过每一个指节。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,没事便喜欢捏她的手,他说她的手是整个王府最好看的,纵使是常年握剑都没有一丁点儿的薄茧或是发黄。
手指上的触感淡淡的,他并不用力,只是翻来覆去的玩弄。苏陌颜抽回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,继续替他按着头上的穴位:“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了?”
文隽缓缓地闭上双眼,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道:“原来都十二年了,现在想想,都还似初见似的。”
苏陌颜笑笑:“初见?我初见你时你还是个不足我腿高的奶娃娃,人小鬼大的。哪想到这么一眨眼你便长得比我都高了,俊俏的叫京城里的姑娘见了都走不动路。”
“有么?我怎么没见谁见了我便走不动路?”文隽换个舒服的姿势躺着,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三分晨起的慵懒。他望着她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小的时候你就总捏我的脸,还爱揉我的头。现在我长得比你高了,总算是能还回来了吧。”
苏陌颜嘴咧到了耳根,这孩子,怎得这般记仇?
楚文隽从她的腿上爬起来,浅笑着道:“阿陌,以前不觉得,昨夜见你醉酒,突然觉得你还是蛮像是个小孩子的。”
小孩子,你才小吧!苏陌颜一张老脸微微红了红,一本正经的望着身前的人严肃的道:“那是你昨日看错了,听错了!”
“哦?是么?”文隽屈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弹,翻身起床道:“赶紧起来吧,刚刚有小厮来说父王唤你我辰时去正殿,我瞧你睡着便没叫你。”
苏陌颜瞧了眼外面的天色,手忙脚乱的从床上爬起来,一脚蹬上地上的白绣鞋道:“你怎的不早说!我还以为今天没什么事呢。”
文隽坐在凳上饮着冷茶,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洗脸绾发,唇角勾了个淡淡的笑。白瓷杯中隔夜的茶汤有些泛黄,他倒了一杯放在桌子的另一侧,转身撑开了窗子。
其实苏陌颜的屋子很简朴,进的屋来迎面是绘了白梅的屏风,靠着窗子的是一只四脚圆桌,圆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。硕大的白瓷壶不带半分点缀,就连四只茶杯也是一样,素胚不着印痕。
她也是个不爱着妆的人,梳妆台前不着钗环,却常年放着两盒胭脂,谁都不许动。那胭脂是大红色,已经开裂变质,盛着胭脂的瓷盒都已经泛黄,想必是古物。
文隽记得,他小的时候打翻了一盒,苏陌颜曾心疼了好久。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心疼胭脂,便财大气粗的赔了一箱子胭脂给她。可她是怎么说的来着?一箱胭脂都不及她手中小小的一盒重要。她说,那曾是故人送她的礼物。
她却是个重情的人。
苏陌颜含着一大口竹盐水好一会儿,半晌才将之吐到了痰盂中。她想也不想的便执起桌子上的另一只瓷杯,将里面的液体尽数饮下道:“我收拾完了,走吧。”
文隽抬眼瞧她,眉梢都染了笑。他伸手指了指她压皱了的衣裳道:“你不换身衣裳,生怕我父王不知道昨日我带你出去胡闹了?”
“那你还不赶紧出去!”苏陌颜将他拎了起来,转身关了门窗又挂上了门闩。再出门时,却又是一身绯色的纱裙。
文隽在院中双手抱胸靠着树站,见她出门,这才拍了拍蓝袍,同她并肩而行。他扫了眼她的绯色衣裙:“你就没有别色的衣裳?”
苏陌颜仰面向天状:“你也知道啊,我的钱都拿给你了,哪还有钱去买新衣裳?现在穿的这一身还是去年做的呢,哎。”
“好看,走吧。”文隽一马当先的向前走去。
淮安王府中,四下已经是萧瑟之景。因为秋至,花园之中的百花凋零,只剩下新来的菊花尚且盛开。一盆盆的白菊花开的素雅,颇为喜人。
苏陌颜绯色的衣衫走在这秋色之中就好像是万花丛中一点绿,叫人眼前一新。绣鞋踏在萧瑟的落叶上咔咔作响,她以脚尖儿踢起地上的落叶,却又在文隽转身的时候赶忙站好,使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严肃认真的长辈。
长长的石板路总是有尽头,正厅之中,楚文策与南屿已经在一侧落座。
文隽同他大哥和南屿先生微微点头问好,转身便行到自己的位置处坐下,再不多着话语。苏陌颜跟着他坐下,接了侍女端过来的茶盏放在桌面上,却见对面的南屿在望着她。
十二年了,他的鬓边已经渡上了些许灰白。苏陌颜有些尴尬的笑笑,先对着南屿打招呼道:“南屿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
南屿点点头:“苏姑娘风采依旧,真是叫难于眼前一亮啊。”
“呵呵,是么?”苏陌颜唇角抽搐,终于知道今晨文隽问她年龄是为什么了。十二年的时间过去,所有人都老了,可只有她还是原来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