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崇华没有说话的意思，她只得倒了杯温茶水递到他面前，叫他漱一漱口。崇华吐出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茶水，眼睫低垂，竟磕了眼睡去。
他这一口血，咳得很是蹊跷。
苏陌颜纵使不善医术，但总归也是懂医的。她替崇华搭脉，确实感受到了全身的经脉尽断，真气空空如也。真气不曾逆流，又何来咳血之说？
虽说没了法力，总归是保住了仙体。没有了一双眼睛又如何？若是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，她便愿意长长久久的待在他的身边照顾他。
可是今日这一口血，打断了她所有的自我安慰。
是，就是自我安慰。她一直觉得只要好好调养，护住崇华的仙体，他的性命便会无虞。可是今日一见，却突然意识到，崇华也是会病的，也是会老的。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白衣银剑，薄衫踏雪的崇华仙君了。
有痛楚绵延上心口，险些叫人喘不过气来。藤椅上崇华的呼吸声愈发平稳，苏陌颜便直接坐在他身侧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有风扬起他墨色的发丝，轻轻的滑过脸颊。可能是觉得有些痒，崇华微微动了动，却没有醒来的意思。
苏陌颜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更靠近自己一侧的右手。
崇华是右手执剑的人，常年征战在他的手掌掌腹与指根的位置落下了一层薄茧，微微有些发黄。他的指尖也带些薄茧，摩挲在脸颊之上，叫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。
她将那只手圈在自己的双手之中，将自己的温度缓缓渡给他。藤椅上的青年公子就像是暖不热一般，一只手被她握了那么久，依旧是冷冰冰的。
苏陌颜将手掌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，转而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脉腕。崇华的法力确然是全废了，身子空空如也却也不至于耗损太多，这咳血之症究竟是何处来的呢？
总而言之，没有问题便是好的，她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。
崇华益发的瘦了，原本正正好好的华服穿在身上已经宽松了不少。苏陌颜坐在这儿给他捂了一会儿的手，转而进屋取了一席毯子出来。
她将毯子搭在他的身上，将双手双脚也收了进去。一身白衣的仙君此刻被她裹得像是一只花花绿绿的大茧，一张带着病态白皙的脸更显苍白。
“崇华，你真的吓到我了，你知不知道？”苏陌颜继续坐回到他身边，将下巴抵在藤椅的扶手上，静静地看着他的睡姿。
没有人回应，她也没有等谁的回应。
初秋的天已经有些冷，纵然待在院子里不会觉得难过，但总归已经没有了崇华喜欢的太阳。自从失了法力，他便喜欢卧在院子中打盹儿晒太阳，就像他捡回的那只慵懒的猫儿。
有的时候，苏陌颜在院子里洗衣服，便能看到崇华抱着猫儿百无聊赖的靠着，若有所思。他一直是个懒人，能不动的时候便不动，现在倒是连棋都不下了。
苏陌颜抿唇，起身走到他身边，捏了捏他冷冰冰的指尖。入手的寒凉叫人不由得心头一紧，她捧着手呵了两口气：“天冷了，进屋睡好不好？我替你燃个火盆。”
崇华不答，雪白的广袖垂地，出尘若仙。苏陌颜劝不动他，只得又在他的身上盖了件儿衣裳。
当夜，下了秋夜的第一场冷雨。
苏陌颜与崇华的厢房拎着，竹屋坐北朝南，崇华住靠东的一间，苏陌颜住靠西的一间，而厨房和杂物间分立两边。
这院子的四周都是竹子，为风一吹沙沙作响。若是心情好的时候听来尚且喜人，若是心情不好的时候，听上去却恼人的很。
今夜的竹子，恰巧便是那个不喜人的。
雨打竹叶，娑娑而响。竹林之中的鸟儿不少，此时被冷雨浇的吱吱直叫。苏陌颜向来不懂什么临窗听雨的意境，这雨恼人得很，她睡不着便抱着被子倚墙而坐，翻一翻她从集市上带回来的菜谱。
隔壁崇华的房间似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，她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却再没传出来。
“疑神疑鬼的，迟早将自己逼疯。”苏陌颜嘟囔了一句，摔了菜谱在床头，吹了灯钻进被子里打算眯着酝酿睡意。
书本这东西向来是她的克星，看那一个个的格子字，原本睡饱了都能立刻酝酿睡意，倒头大睡。沙沙的雨声这会儿倒是柔和了不少，也没那般吵人了。
朦胧的睡意涌上心头，没过一会儿便偷偷幽会了周公。竹屋之中有些漏风，她将身子蜷成了婴儿状，心中想着明日当给崇华换上一床厚实一些的被子。
“咔嚓……”一道雪亮的惊雷炸响，映亮了整片天地。
苏陌颜被眼前蓦然传来的光亮惊醒，迷蒙的睡眼微睁，有些不知今夕何夕。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去睡，突然间听到隔壁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与崇华的低咳声。
往日她睡前都会晾好开水放在他的床头，若是夜间醒来口渴，伸伸手便抓得到，他今日怎的自己起来倒水了？
苏陌颜揉了揉眼睛，爬起身来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隔壁的声音。像是有脚步拌到凳子的声音传来，崇华身子还算灵便，并未摔倒，只是再前行时的频率慢了许些。
她趿拉上鞋子，披上衣裳起身。刚刚拉开门扉，便被吹过来的风雨吹了回去。今夜的雨下的真大啊，一场秋雨过后，明日想必会更冷吧。
转手提起了门脚处立着的竹骨油纸伞，揽了揽衣裳，撑伞转身走向崇华的卧室。风雨之下，一柄小小的油纸伞根本遮不住她的身子，好在道路尚近，没浇了个湿透。
苏陌颜屈指扣门：“崇华，你睡了么？我可不可以进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