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不再出现的失眠症又开始频繁作祟,连续好几天,纪夏几乎都是从天黑睁眼熬到了天亮。
走撒很难过刚踏进办公间,就有同事通知总监召集开会的消息,大家陆陆续续离开。
纪夏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,提不起精神,在茶水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后,才在规定的开会时间点匆匆赶到会议室。
坐在会议桌正中的杜美希抬头看了她一眼,表情有一丝的不悦,却也没有评论什么。
待纪夏坐定,会议室出奇安静下来,杜美希才开口说话。
“你们交上来的作品我都看过了,”杜美希神色凝重地停顿,顿时让在场的人绷紧了神经。
纪夏也是一样,头脑的昏然疲乏让她需要用更多的心力强打起精神,不敢有半点松懈,却没想到总监的矛头在下一秒钟就对准了自己。
“纪夏,”杜美希的表情没有波动,声音却比刚才来得更为低沉,“你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吗?”
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纪夏,除了坐在她旁边的宾娜。宾娜依旧是正襟危坐,没有同其他人那般面面相觑,却是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角。
面前的咖啡还冒着热气,气雾冲破气压低迷的会议室,静静回旋。
周围目光的聚集产生的焦点效应,纪夏不是感觉不到,身体的不适让她的头脑的活动有半刻的停歇。用了一点时间梳理好思绪,纪夏才开口回答杜美希的问题。
“我是经过反复检查修改,确定完善之后上交的。”
直至最后一个字节落下,杜美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,没有给过纪夏一个眼神,也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作为回应。
会议室又陷入了安静。
略显煎熬的等待让一些人按捺不住,面面相觑,偶尔从角落传出窃窃私语。多半的视线和话题的讨论都集中在了纪夏的身上。在外人看来,她毫不掩饰的自信,或许激怒了总监。
疲惫感无时无刻不在打击着强撑的淡定,纪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不加糖的特浓咖啡虽是苦味甚厚,还是冲淡不了此时的困倦。
沉默许久的杜美希却又一次抬起头来,问道:“你好像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端着咖啡的手在空中定格了一下,心智的清醒暂时击退了身体的疲乏,纪夏才缓缓放了下去。
她偏过头,看向坐在正中的杜美希,郑重说道:“如果总监要问的是我对自己的作品是否满意,那么我的回答只有肯定。”
杜美希静静地盯着她,神色没有丝毫的起伏。
这样的回答显然让在座的人不以为然,视线在对视的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交叉,甚至有人对纪夏投来了鄙夷和不屑。
纪夏端坐在座位上,干净的面容苍白几近透明。即使身体里不好的因子仍在作祟,面对总监质疑的眼神,她保持着笃信坚定的目光。
阳光穿透玻璃,在偌大的空间里肆意流淌,光束中间时隐时现的细小尘埃似乎成了目前仅有的存在生气的物体。
会议室里,紧张的气氛呈现继续上涨的趋势。坐在纪夏一旁的宾娜意外落得轻松的表情,眉宇间甚至透着隐约的得意。
这种压迫肃然却在杜美希一个甩手的举动中急转直下。
与纪夏对视了一会之后,杜美希眉心以拧,顺势把手中的文件摔到了面前的桌面上,一张张设计稿瞬间散落。
总监生气的情况不是不在预料,来得如此猛烈却也是纪夏都没曾设想的,她的心也跟着在座所有人的表情一样紧绷了起来。
“刚才那句话是我听过最不中听的谎言。”杜美希面无表情,说话的口吻不无怒意。
此话一出,更多凶狠甚至带着憎恶的目光落到了纪夏的身上。明知今天的会议气氛不对,却还是与总监明显不满的情绪碰撞冲突。特别是看到现在纪夏的脸上仍然是纹丝未动的淡然,那些交集摩擦的目光恨不得深剜了她。
阳光的温度在时间的推移中渐而高了起来,投射到空气紧张的房间里,更像是搭配了最好的环境,显得闷热难耐。
脑中的细胞好似在承受着高温的灼烧,越发沉重浑浊,纪夏攥紧手心努力消释身体的不适,总监不同寻常的情绪外泄让她不敢怠慢,撑起了身体维持慎重的面部表情。
“我说过,我希望在你们的作品中找到出类拔萃者,来承担公司秋冬系列设计,但是这一堆在我看来全都是废纸。”
杜美希的一席话又将会议的气氛推至谷底,众人均是噤声不语,有人默默低下了头,屏息等待总监的言语“审问”。
“起初我的期待还很大,现在却所剩无几,你们用毫无诚意的作品消磨了我的信任。”
一直把自己置身事外的宾娜现在脸色也暗了几分。
“纪夏。”
叫出她名字的时候,杜美希停了一下。
纪夏的目光及时应声投了过去,轻声道一句:“是,总监。”
杜美希看也没看他一眼,在刚才散落的纸张抽出一份,说道:“你的设计刻意追求田园风、复古感,通篇的暗色调,长裙长衫只显得老土。”
矛头虽然重新对准了纪夏,众人的目光却没有再如之前那样聚焦到她的身上,因为说完这一番话,杜美希又马上拿起了另外一纸设计。在场参与过设计作品的人都是脊背发凉,心被提了起来。
“宾娜。”
简洁的话音落下,许多人都暂时松了口气。只有宾娜的表情黑了半分,抿嘴颔首,双手僵硬地放在双膝上。
“你的设计讲究时尚动感,确实前卫时髦,过于大胆的色彩运用、错落剪裁只能突出冲撞感,让人不忍直视,显得粗俗不堪。眼睛得不到享受,何况要穿在身上。”
总监的话语与其说是对于大家创作不出好作品的焦急愤懑,更是依稀透着嘲讽。杜美希在公司的严苛是出了名的,但是像今天这样反常的面貌,不留情面的批评怒骂,纪夏却还是第一次见到,她的心被抽了起来,悬在半空。
“还有……”
“蒋总监若是对我不满,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说,发泄到下属身上可不太明智。”
突兀插进的话打断了杜美希。面对推门而入的陌生面孔,听着带有明显解围意味且不乏讽刺的语句,众人皆是诧异。
这熟悉的声音让纪夏也是小小惊讶,抬起头看过去,只见韩林奕慢条斯理地走进来,眼珠晃了一圈便找到了她。
洞悉纪夏眼睛里的疑惑,他的嘴角残留着狡黠的笑意。
“韩特助,不好意思,我们现在在开会。”
此刻杜美希背对着站立在一旁的韩林奕,默了一会才开口说话
“哦?”
韩林奕故作惊讶地发了一声,视线也从纪夏的身上移了过来。
杜美希从座位上站起来,也在脸上印出笑容,这个笑容不近友好。两人目光相碰的那一刻,如同藏针的棉遇上了外露的刃,各自为异。
“韩特助如果还有什么吩咐,可以等到我们开完会再行讨论。”
“虽然是不请自来,但我也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务,需要跟设计部的各位同仁宣布,蒋总监忍心赶我走么?”
杜美希的话不近人情,韩林奕貌似毫不在意,慢慢走近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,只不过会议在先,恐怕你必须等到我们结束才可以。”
杜美希的表情恭谨淡然,语气上却是毫不示弱。
韩林奕轻扯唇角,声音降了半个调,说道:“如果我说等不到呢?”
此话一出,杜美希嘴唇紧抿没有立刻接下去,直视韩林奕的眼睛紧缩了一下,
两人间的谈话看似平常,却仿佛是冰与火的相遇,暗暗透着斗争的意味。
意外的变化让会议室里所有的人变作了局外人,他们默默看着听着,对待这一幕均是不得其解,时而有人低声议论,暗自揣摩着这微妙的情况。
会议的时间不知不觉被拉长,身体的虚弱越发明显,脑袋也从昏沉沉的状态发展到撕扯疼痛。
趁着注意力转向别处的间隙,纪夏捧起那杯咖啡喝了几口,逐渐变凉的褐色液体,苦味也好像少了许多,根本起不到缓解不适的作用。
会议室的静默持续了数秒钟,杜美希漠然开口,言语冷淡,“那就不用宣布了。设计部现在处于关键时期,容不得他人捣乱。”
“敢情我在蒋总监眼里就是‘他人’吗?”
韩林奕不禁冷笑,前倾身子凑近她的脸,意味深长地反问。
杜美希没有立刻给出回应,脸上冷肃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有一丝的动摇,甚至变得更为凶煞。
“哈哈,”韩林奕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,“沈总经理在住院,公司的事情他亲自交由我打理,蒋总监对我这样的态度,是不是越界了?”
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住了,包括纪夏。
听着耳边看似礼貌违和却暗地针锋相对的言辞,她低眉垂目,面色已经苍白到如同白纸。只是她不知道韩林奕的乖戾的目光,早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“那么请韩特助尽快宣布你要宣布的事情,然后,我们会议继续。”
最终还是杜美希妥协,她做了一个摆手的姿势,指向自己刚刚坐过的位子,神情仍是紧绷。
“有劳蒋总监。”
韩林奕不改笑意,径直坐下,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其他人稍微放松的神经又一次被揪了起来,纷纷调整了坐姿,等待这个号称“总经理御用代言人”的特助宣布指令。
一向冷漠孤傲的宾娜也不禁侧过脸一探究竟。
出人意料的是,在众人视线的焦点位置就坐的韩林奕没有立刻发言,只是右手撑起下巴,眯着眼勾起了唇。
他的目光似乎落到了一个点,就不曾再次移动。
脑子像是被灌了铅水,所有的活动都被疼痛堵得水泄不通,纪夏坐在会议桌右侧的一角,脸色憔悴发白。她垂头紧握着面前的杯子,咖啡已经喝完,露出空空的杯底,在黯淡的眼底来回飘晃。
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身子麻木地支撑着,对于外界的注视全然忽略。
“纪夏。”
韩林奕的第一句发言居然是叫了她的名字。
其他人对于刚才的目光投视是心知肚明,对于不显生疏的点名却是十分惊讶。
纪夏没有反应。
是真的没有反应,她的脑子现在浑浊一片,只听得见低低的轰鸣,仿佛是身体在跟长久的疲惫虚弱作着抗议。